风暴终于过去，但留下的，是一片需要精耕细作的土地。
四月中旬，省政府一号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省政府党组成员、副省长、秘书长，以及发改委、财政厅、工信厅、商务厅、农业农村厅等主要经济部门的一把手。
空气里弥漫着新打印的文件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
这是宋江代理省长后召开的第一次全省经济形势分析会。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整整四个小时。
“宋省长，我先说说财政的情况。”财政厅长周杰翻开厚厚的笔记本，声音有些沙哑，“一季度全省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下降百分之十二点八，这是近二十年来最大的降幅。刚性支出不减，防控支出激增，收支矛盾非常突出。部分市县连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都出现了困难。”
发改委主任尹志飞接过话头：“投资方面，一季度固定资产投资下降百分之十五点三，其中民间投资下降近百分之二十。企业信心不足，观望情绪浓厚。全省在建重大项目中有四分之一进度滞后，新开工项目同比减少三成。”
……
每一位发言者都带来了坏消息。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常务副省长高成飞副省长最后发言。他从组织部长转任政府常务副省长不到两个月，已经迅速进入角色。
他的发言既有数据分析，也有对策思考：
“宋省长，各位同志，我认为当前的问题可以概括为‘三难’：企业生存难、财政运转难、就业保障难。但‘难’中也有‘机’：
一是省里出台了一系列纾困政策，政策红利正在释放；
二是疫情倒逼了一些新业态、新模式的发展，线上经济、数字经济逆势增长；
三是我省产业基础依然扎实，只要流动性问题得到缓解，恢复速度会比较快。”
他提出了几条具体建议：
“第一，省级层面要尽快出台一揽子纾困解难政策，重点保市场主体、保就业、保民生；
第二，要加大金融支持力度，协调银行不盲目抽贷、断贷，对困难企业给予延期还本付息支持；
第三，要加快项目建设进度，用政府投资撬动社会投资；
第四，要出台刺激消费的政策，比如发放消费券、鼓励汽车家电消费等。”
宋江一直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当所有人发言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但坚毅的脸。
“同志们，今天的会，开了四个小时，听的都是坏消息。”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但这正是我们需要面对的现实。掩盖问题、回避矛盾，问题不会自己消失。只有正视困难，才能找到出路。”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省地图前，背对着众人，缓缓说道：
“这次天灾，我们扛过来了。但经济下滑，是我们要用双手去扭转的。现在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更不是等靠要的时候。省政府各部门、各地市，必须紧急行动起来。”
他转身，回到座位，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第一，成立省经济运行应急指挥部，我任组长，成飞同志任副组长，各相关部门参加。每周调度，问题不过夜。”
“第二，由省政府出台‘荆楚省应对疫情影响促进经济平稳健康发展三十条’，一周内拿出初稿，上省政府常务会审议。重点在减税降费、金融支持、稳岗就业、刺激消费四个方面。”
“第三，各位副省长按分工，立即带队下沉到市县、企业、项目一线，开展‘三服务’：服务企业、服务基层、服务群众。问题清单化、清单责任化、责任具体化。”
“第四，发改、财政、工信等部门，要抢抓国家政策窗口期，积极向上争取资金、争取项目、争取支持。不要不好意思，这个时候，多争取一分是一分。”
“第五，成飞同志牵头，研究设立省级中小企业纾困专项资金和稳岗就业专项资金，规模初步考虑一百亿，用财政资金撬动金融资本，帮助困难企业渡过难关。”
会议结束时，已是下午一点二十分。宋江没有留大家吃饭，他知道，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沉甸甸的任务，需要立即行动起来。
走出会议室时，高成飞跟了上来：“宋省长，去您那喝喝茶？有些想法想再跟您聊聊。”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宋江的办公室。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高成飞泡了两杯茶，开门见山：
“老领导，刚才会上有些话我没展开。关于经济发展，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我在想，这次风暴，虽然给经济带来了重创，但也可能是一次倒逼转型的机遇。”高成飞的思路很清晰，“我们不能再走老路了，不能再靠高负债、高投入、高污染的传统模式。荆楚要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必须在三个方面发力。”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数字经济。这次疫情，线上办公、线上教育、线上医疗、线上消费逆势增长，说明数字化是未来趋势。我们要抢占新基建的制高点，在5G、大数据、工业互联网等方面加快布局。”
“第二，生物医药。这次抗疫，暴露出我们在公共卫生体系上的短板，也凸显了生物医药产业的重要性。荆楚有很好的医药产业基础，有阳城、宁乡的医疗产业园，完全可以把生物医药打造成新的支柱产业。”
“第三，大健康和文旅产业。疫情之后，人们对健康的重视程度空前提高。荆楚有丰富的山水资源、历史文化资源，可以把康养旅游、生态旅游、红色旅游结合起来，打造全国重要的康养目的地。”
宋江听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和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成飞同志，你说得很好。”宋江放下茶杯，“这就是我们下一步要走的路。既要救急，也要谋远。纾困政策要快、要准、要实，解决眼下的生存问题；转型发展要稳、要深、要远，解决未来的竞争力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牵头，组织发改委、工信厅、科技厅等部门，尽快拿出一个‘荆楚省疫后重振三年行动计划’。要立足于国家战略，立足于荆楚实际，立足于可操作、可落地。我只有一个要求：高起点、高标准、高质量。”
“好！”高成飞郑重地应下。
两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从数字经济聊到营商环境，从人才引进聊到区域协同，从产业政策聊到民生保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办公室里的讨论，却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热烈。
临走时，宋江拍了拍高成飞的肩膀：“成飞同志，你转型很快，进入角色很顺利。政府工作就是这样，千头万绪，但只要思路对头、措施得力、作风扎实，就能打开局面。我们一起努力。”
高成飞用力点头：“宋省长，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当好您的助手，把荆楚的经济搞上去！”
接下来的半年，宋江成了全省最忙碌的人。
他的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天的行程：周一在汉江调研复工复产，周二到阳城察看新基建项目，周三去宁乡走访中药材种植基地，周四在楚州召开民营企业座谈会，周五在麻川检查安全生产，周末还要赶回省城处理积压的文件……
秘书白天波的笔记本里，记录着这半年的足迹：
四月下旬，赴汉江、阳城、宁乡调研企业复工复产情况，走访企业二十七家，召开座谈会五次，现场解决问题三十二个。
五月上旬，到楚州、楚门调研重大项目推进情况，实地察看龙华集团二期工程、科学城创新中心、高铁枢纽等在建项目，协调解决用地、资金、审批等问题。
五月下旬，赴麻川、青黄调研县域经济发展和乡村振兴，走访六个县区、九个乡镇、十二个行政村，与基层干部、农民、返乡创业青年深入交流。
六月，先后召开全省民营企业家座谈会、外资企业座谈会、个体工商户座谈会，听取市场主体诉求，研究出台第二轮纾困政策。
七月，赴京与发改委、财政部、工信部等部门对接，争取政策和资金支持，为下半年重大项目落地打下基础。
八月，顶着酷暑，再次深入汉江、阳城等地，察看数字经济、生物医药等新兴产业项目，推动“荆楚省疫后重振三年行动计划”落地。
九月，赴长三角、珠三角考察学习，借鉴先进地区经验，谋划荆楚新一轮改革开放举措……
每一次调研，宋江都坚持“四不两直”：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他常常突然出现在某个乡镇卫生院、某个企业车间、某个项目建设现场，与基层干部、一线工人、普通群众面对面交流。
在阳城一家医疗用品企业，他看到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工人们加班加点，但企业负责人却愁眉不展：“宋省长，订单太多了，但我们产能不够，资金周转也紧张，想扩大生产但贷款批不下来。”
宋江当场拨通银行负责人的电话，协调解决贷款问题。
一周后，企业拿到了三千万元的低息贷款，新增了两条生产线。
这样的场景，这半年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每一次深入基层，宋江都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但心中的底气也足了一分。
转眼到了年底。
12月31日，省政府公布了全年经济数据：预计全年地区生产总值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点八，与上年基本持平；
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百分之五点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降幅收窄至百分之二点一，进出口由负转正、增长百分之一点七；
城镇新增就业八十二万人，超额完成年度目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长百分之二点三。
数据不算亮眼，但在疫情冲击之下，能实现这样的成绩，已属不易。
更重要的是，经济的韧性和活力正在恢复：工业用电量连续五个月正增长，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连续四个月处于扩张区间，市场主体数量不降反增，新登记企业同比增长百分之六点五。
那天晚上，宋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年，太不容易了。
年初的疫情，年中的防汛，下半年的经济保卫战……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每一步都付出了巨大努力。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这座城市还在，这些人还在，这些烟火气还在。
元旦前夕，省委省政府作出决定：全省放开烟花爆竹燃放。
消息一出，全网沸腾。有人说，这是政府送给老百姓的新年礼物；有人说，这是驱散晦气、迎接希望的最好方式。
除夕夜，汉江两岸，烟花璀璨，爆竹声声。
数百万市民涌上街头，用最传统的方式，送走这不平凡的庚子年，迎接充满希望的辛丑年。
那一夜，烟花爆竹整整响了一夜。仿佛要把这一年的晦气、压抑、痛苦，全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当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汉江时，宋江站在窗前，望着这座他深爱的城市，心中充满感激，也充满期待。
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从庚子年到甲辰年，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一瞬，但对荆楚省、对汉江市、对宋江而言，却是翻天覆地的四年。
四年里，荆楚经济实现了从“深蹲”到“起跳”的跨越。
第一年，稳住基本盘，Gdp增长百分之三点八，与上年持平，守住了底线。
第二年，恢复性增长，Gdp增长百分之七点二，超过全国平均水平，工业、投资、消费全面回暖。
第三年，高质量发展，Gdp增长百分之八点一，数字经济、生物医药、新能源汽车等新兴产业贡献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新旧动能转换初见成效。
第四年，跨越式突破，Gdp总量达到惊人的七点八万亿元，跃居全国第六位，人均Gdp突破十二万元，多项指标创历史新高。
四年里，荆楚的产业结构发生了深刻变化：
——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突破一万亿元，占Gdp比重达到百分之十三点八。
——生物医药产业产值突破五千亿元，阳城、宁乡两大医疗产业园集聚企业超过一千家，形成从研发、生产到流通的完整产业链，成为全国重要的生物医药产业基地。
——新能源汽车产量突破一百万辆，占全国比重超过百分之十。
——文旅产业增加值突破八千亿元。
四年里，荆楚的城乡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
——汉江国家科学城全面建成，聚集了三十多所高校院所、两百多家研发机构、三千多家高新技术企业，成为中部地区创新驱动发展的核心引擎。
——全省高铁运营里程突破两千公里，实现市市通高铁；高速公路里程突破七千公里，县县通高速；机场旅客吞吐量突破三千万人次，国际航线覆盖五大洲。
——乡村振兴战略深入实施，建成一千个美丽乡村示范村，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突破两万元，城乡居民收入比缩小到二点一以内。
——生态环境质量持续改善，长江荆楚段水质稳定在二类以上，森林覆盖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二，空气质量优良天数比例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四年里，荆楚人民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持续提升：
——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分别达到五万八千元和两万三千元，年均实际增长百分之五点二和百分之六点八。
——社会保障体系更加健全，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参保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城乡低保标准连续四年提高。
——教育、医疗、文化等公共服务更加均衡，普惠性幼儿园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义务教育巩固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每千人医疗机构床位数达到七点五张。
——平安荆楚建设成效显着，刑事案件发案率连续四年下降，群众安全感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点六，创历史新高。
这四年，宋江几乎没有休息过一个完整的周末。他的办公室里，始终亮着灯到深夜。
他的足迹，遍布荆楚的一百多个县市区、一千多个乡镇、上万个村庄。
他见过凌晨四点的环卫工人，也见过深夜加班的科研人员；他下过矿井，也上过讲台；他蹲在田埂上和农民拉家常，也坐在会议室里和专家探讨前沿技术。
有人说，宋江是“工作狂”。他只是笑笑：“不是工作狂，是责任。组织把一省交给我，人民把信任交给我，我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六月十四日，宋江的生日。
这一天，汉江的天格外蓝，阳光格外暖。省委大院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争奇斗艳。
上午九点，宋江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电话响了，是中组部的号码。
“宋江同志，恭喜你，中央决定，调你担任东海省委书记。祝贺！”
放下电话，宋江久久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东海省，沿海经济大省，人口过亿，Gdp全国前五。这是重托，是信任，更是挑战。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要离开荆楚了。
二十三年了。
从二十七岁到四十五岁，从青涩的乡镇党委书记到沉稳的省长，他把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他在通羊镇的田间地头学会了走路，在兴鱼县的江边学会了游泳，在宁乡市的办公室里学会了思考，在汉江市的会议室里学会了担当。
他在这里结婚生子，在这里送走父母，在这里结交了一生的朋友，在这里经历了人生的大喜大悲。
现在，要走了。
下午三点，省委召开领导干部会议，宣布中央决定。
李平江亲自主持会议，眼眶有些红。他在讲话中高度评价宋江同志在荆楚工作二十三年，特别是担任省长四年来为荆楚发展作出的重大贡献。
宋江最后发言。他站起身，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同志们，二十三年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从一个青涩的年轻人，到两鬓斑白的中年人，我把人生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荆楚。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刻在我的心里。这里的一人一事、一街一巷，都融入了我的生命。”
“我要感谢组织，给了我服务荆楚的机会；感谢平江书记，给了我无私的支持和帮助；感谢各位同事，给了我真诚的友谊和信任；感谢六千五百万荆楚人民，给了我无尽的力量和温暖。”
“二十三年来，我也有过困惑，有过失误，有过力不从心的时候。但每当看到老百姓期盼的眼神，听到老百姓朴实的感谢，我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今天，我要走了。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我是荆楚的儿子。我会永远关注这片土地，永远祝福这里的人民。”
“谢谢大家！”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许多人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抹泪。
会后，省委班子在食堂设了简单的欢送宴。没有大鱼大肉，没有觥筹交错，只是一顿便饭，但情意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浓。
六月十八日，上午八点。
机场，专机坪。
送行的人站成两排，有李平江、韩青山、高成飞等省领导，有各部门负责人，还有自发赶来的干部群众。
宋江一一和他们握手，拥抱。每个人的眼里都有不舍，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祝福。
八点二十分，登机时间到了。
宋江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舷梯。
走到舷梯顶端，他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再次望向这片他生活了四十五年的土地。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汉江如一条玉带，蜿蜒穿城而过。科学城的高楼，见证着他的奋斗；军体会的场馆，铭刻着他的荣光；无数的街道里巷，回响着他的脚步。
他仿佛看到了通羊镇那条老街，看到老李餐馆的招牌在风中摇曳；看到了宁乡那条黑水河，如今已清澈见底；看到了阳城那片产业园，机器轰鸣，车水马龙；看到了汉江的万家灯火，温暖如春。
他的眼眶湿润了。
“荆楚，再见。”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他毅然转身，走进了机舱。
飞机穿入云层，窗外一片洁白。阳光从云层上方倾泻下来，照进机舱，也照进他的心里。
他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眼睛。
二十三年，仿佛一场梦。
但梦醒时分，初心依旧。
前路漫漫，山高水长。
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身处何位，他永远是那个在通羊镇的田埂上、在兴鱼县的江边、在宁乡市的会议室里、在汉江市的街道上，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宋江。
他永远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永远记得，自己的名字前面，永远有两个字：人民。
飞机继续攀升，朝着太阳的方向。
新的征程，开始了。
窗外，云海翻涌，气象万千。
正如这伟大的时代，正如这不凡的人生。
而他，将继续前行。
为了那平凡的岗位上，不平凡的奉献。
为了那天下的老百姓，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