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露水打湿了杂色衣袍,两千步兵像条沉默的蛇,踩着碎石子前行,脚步声被刻意压得很低,只有马蹄偶尔踏在硬石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张辉坐在马背上,肥厚的肚皮随着马匹的颠簸晃悠,手里把玩着枚锈迹斑斑的铁环。
——那是当年替豹子哥挡箭时,从箭杆上掰下来的。他眯着眼看向前方,黑风口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心里却老大不乐意。
“他娘的,凭什么让老子给过江龙那水匪打下手?”
他低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马前的草地上,“老子跟着豹子哥出生入死的时候,他还在海上抢渔船呢!”
身边扛刀的精壮汉子是他的亲卫,名叫麻脸,闻言嘿嘿一笑:
“头,春申军师说了,拿下黑风口,闽江府的银子就有咱们一半。
到时候您换匹好马,再娶个闽江府的娇娘子,不比在赣州府啃窝窝头强?”
张辉摸了摸肚皮,眼里闪过一丝贪念,却还是哼了一声:
“一半?那姓江的要是黑吃黑怎么办?他那帮手下,一个个跟饿狼似的,我可信不过。”
正说着,前方传来三短一长的哨声——是过江龙派来的联络兵。
麻脸快步迎上去,片刻后回来禀报:“头,过江龙那边说,黑风口的关卡被闽江府的人占了,他折了些人手,让咱们从侧翼绕过去,给他打个措手不及。”
“废物!”张辉骂了句,却催马向前,“让弟兄们加快脚程!绕到黑风口西侧的断崖,听我号令再动手!”
他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过江龙能跟闽江府的人拼个两败俱伤,他正好坐收渔利;
若是事不可为,他带着这两千人扭头就走,反正春申军师远在赣州府,也抓不到他的错处。
山道越来越陡,两侧的崖壁像巨兽的獠牙,将天空挤成一条窄缝。
步兵们开始喘粗气,有人脚下打滑,发出“哎哟”的低呼,立刻被身边的人捂住嘴。
张辉勒住马,借着朦胧的月光看了看天色,估摸着离断崖还有半炷香的路程。
“头,您看那边!”麻脸突然指向黑风口的方向。
张辉眯眼望去,只见关卡处隐约有火光闪动,还传来隐约的厮杀声——看来过江龙已经动手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好!让他先耗着!弟兄们,跟我上断崖,等那边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就下去摘桃子!”
两千步兵跟着他转向西侧,手脚并用地爬上湿滑的断崖。
崖壁上的藤蔓被踩得“簌簌”作响,有人不小心碰掉石块,滚下山涧,发出长长的回响。
张辉爬在最前面,肥肉抖得厉害,却没哼一声——当年在豹子哥手下,比这险的断崖他都爬过,这点苦算什么。
爬到崖顶时,厮杀声听得更清楚了。
张辉扒着崖边往下看,只见黑风口的山道上,过江龙的人正跟一群穿短打的汉子缠斗,刀光剑影里,不时有人滚下山涧。
“嘿嘿,打得好!”
张辉搓了搓手,对麻脸道,“传令下去,准备绳索,等过江龙的人快撑不住了,咱们就顺着绳索滑下去,先砍了那些短打的,再收拾过江龙的残兵——这黑风口,今天姓张!”
麻脸刚要应声,崖下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密集的惨叫声。
张辉探头再看,只见那些穿短打的汉子里,突然冲出个手持铁尺的身影,动作快得像风,铁尺翻飞间,过江龙的人成片倒下,连那杆“过江龙”的旗号都被铁尺劈断了。
“那、那是谁?”麻脸的声音发颤。
张辉的胖脸瞬间白了——他在豹子哥手下见过不少高手,却从没见过这般利落的身手。
更让他心惊的是,崖下那些短打的汉子,竟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模样,哪里是什么“江湖野路子”?
“头……咱们还、还下去吗?”
张辉咽了口唾沫,猛地摇头:“下什么下!撤!快撤!”
他连滚带爬地往崖下退,“他娘的过江龙,坑老子!这哪是抢关卡,分明是掉进周砚堂的圈套里了!”
两千步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懵了,却不敢违抗,慌忙跟着往回退。
山道上顿时乱成一团,有人踩空滚下山,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却盖不过黑风口传来的厮杀声。
张辉跑在最前面,肥硕的身子此刻竟灵活得像只兔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赣州府,这辈子都不跟闽江府、跟那个持铁尺的狠人沾边了!
黑风口的火光依旧在跳动,而西侧的山道上,那队杂色衣服的步兵正仓皇逃窜,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再也没了来时的嚣张。
赣州府义军大营的帅帐里,春申将张辉送来的塘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烛火映着他清瘦的脸,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眉宇间,此刻拧成了一道狰狞的沟壑。
“废物!都是废物!”
他抓起案上的茶杯,猛地掼在帐壁上,瓷片四溅,“两千步兵!让他配合过江龙拿下一个小小的黑风口,他竟敢临阵退缩?!”
帐外的亲卫吓得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春申虽是军师,却比头领豹子哥更有威严,尤其是在粮草见底的这些日子,他的脾气变得越发暴戾,帐里的瓷瓶陶罐,已经碎了不下十个。
“传我将令!”春申的声音像淬了冰,“给张辉送去我的令旗——三日之内,若拿不下黑风口,提头来见!
告诉他,莫说贪生怕死,就是迟了片刻,我也让他尝尝军法的厉害!”
亲卫应声而去,帐内只剩下春申急促的喘息声。
他走到案前,摊开那张被摩挲得发皱的舆图,手指重重戳在闽江府的位置。
——那里的粮船、银号,是支撑整个义军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两年前,豹子哥带着弟兄们揭竿而起,原以为能借着中原大乱的势头打下几座城池,谁料赣州府的铜矿早已经被挖的所剩无几,粮仓更是早已见底。
如今弟兄们的粮饷欠了一个月,营里开始有逃兵,再不想办法弄到钱粮,不消官府来打,这支部队自己就要散了。
“过江龙是匹狼,张辉是头猪。”
春申喃喃自语,指尖在舆图上划过黑风口,“可再差的棋子,也得逼他们往前冲。”
“军师,要不换俺去吧?俺的开山斧早已经等不及了!待俺劈了几个脑袋,黑风口定能顺利夺下。”
一名魁梧的汉子主动请战,他原是赣州府的一名刽子手,因为收了犯人家属塞的银子,暗中掉包了死刑犯。
东窗事发之后被打入大牢,准备秋后问斩,结果义军打过来,他积极配合,拿下了附近几个乡镇。如今更是军师春申手下的一员猛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