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糯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软和和的笑,而是嘴角一挑、眼睛一弯,带着点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的狡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地一下解开。
一股甜香混着焦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是刚炒好的米花,颗颗饱满,裹着一层薄薄的红糖浆,还冒着热气。
小平子的鼻子立刻动了动。
梅影的喉结也跟着滚了一下。
新炒的米花,
阿糯把油纸包往两人中间一递,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
我亲手炒的,放了蜂蜜和桂花。你们——要不要尝尝?
小平子咽了口唾沫,眼神有点飘。
梅影已经伸手了——然后被小平子一巴掌拍在手腕上。
小平子清了清嗓子,强撑着正经脸,阿糯姑娘,你这是……
我就想让你上去问问,阿糯往前又凑了半步,把油纸包举到两人鼻子底下,甜香直往鼻孔里钻。
就问一句——他见不见我。见了,这包米花归你们俩分。不见,我明天一早还来,到时候可就没有炒米花了。
她顿了顿,眼睛弯得更深了:我还会告诉我阿妈,说你们两个欺负我。
小平子和梅影同时打了个哆嗦。
——阿糯的阿妈,昨天他俩就听说了,全寨子都知道,那可是个连头人都敢拿竹竿追着打的厉害角色。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梅影小声嘀咕:要不……上去问问?
小平子咬了咬牙,伸手从油纸包里捏了一小撮米花丢进嘴里——脆、甜、香,桂花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他嚼了两下,投降似的叹了口气。
行吧。你在这等着。
他转身往楼上走,嘴里还嘟囔着:米花是挺香的……但你要是骗人,我明天就跟你急。
阿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抹笑藏都藏不住。
她把油纸包往梅影手里一塞:给你留的。别让他一个人全吃了。
梅影捧着温热的油纸包,愣了一愣,然后低头捏了一颗米花放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楼上,鹤轩靠在窗边,楼下的一切他从头到尾看了个分明。听到脚步声上楼,他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让她上来吧。
阿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是山里烧了一整夜不灭的篝火,满满当当全装的是子叔一个人。
她就那么站在门槛边上,也不躲,也不遮,热辣辣地盯着他看,看得连耳根子都发了烫。
齐樟站在子叔斜后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本来正低头理袖口,一抬眼撞上阿糯的视线,心里忽然就蹿上来一股无名火。
——这苗家姑娘怎么总跟块牛皮糖似的,黏起子叔来没完没了。
他抿了抿唇,把那点不痛快压下去,可眉心还是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子叔当然也察觉了。
那道目光落过来,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觉得耳廓后头隐隐烧了起来,像是被正午的日头直晒着。
他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阿糯的视线,嗓音沉了几分,问她:有事?
阿糯这才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回来似的,睫毛颤了颤,慢半拍地把目光收回来。
可那眼神里的水汽还没散干净,她舔了舔下唇,开口问:你们来鲜花寨,到底是要找什么人?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一抬,语气里带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我爹是这寨子里的武头人,寨里寨外的人事他最清楚。你们要找谁,跟我说一声,我替你们问。
子叔原本是想往后退一步的。
阿糯靠得太近了,身上带着一股子山野草木混着皂角的清苦气,闻得他心口发紧,本能地想拉开距离。
可武头人三个字一落进耳朵里,他脚步生生顿住了。
武头人……管着一寨的治安往来,外头来的生面孔、住过又走的人,他那里多半都有数。若是她爹真的知道些什么——
子叔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
他抬眼看向阿糯,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客气的距离感,而是真真正正弯了眼睛的笑,眼角微挑,像山雾散开时漏下的一缕日光。
阿糯整个人都呆了。
她见过子叔不笑的样子,见过他冷着脸说话的样子,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笑得连眼尾都染了温度,像是专门对着她一个人笑的。
她脑子里地一声,连爹刚才交代的话都忘了个干净,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撞在肋骨上。
齐樟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子叔笑了,看见阿糯那副魂都飞了的模样,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那根红绳。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笑容明明是冲着阿糯去的,可他怎么觉得,像是自己也被烫了一下。
阿糯领路的时候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辫梢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像是恨不得让子叔多看几眼。
子叔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银饰短刀上——刀鞘上旁边似乎还缠着一根藤鞭,鞭柄上坠着三颗小小的铜铃,走起路来叮铃轻响。
他心里默默记着:武头人家的女儿,随身带刀,寨子里尚武的风气可见一斑。
齐樟走在最后。
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打量两侧吊脚楼的构造,手指在袖子里把子叔送给自己的一把小玉刀反复摩挲着。
他不是没注意到子叔在看什么——那把刀,那条路,那个姑娘的背影。他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不能说。
鲜花寨的武头人家住得高,在寨子最上头一块平整出来的台地上。
木楼比寻常人家宽出一倍不止,廊檐下挂着成串的黍米和干菜,门前立着两根碗口粗的木柱,柱子上刻着盘绕的蛇纹,漆了红黑两色,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阿糯跨上台阶,回头冲子叔招了招手:快些,我爹这会儿应该在堂屋里。
她推门进去,扬声喊了一句:阿爹!有客人——
堂屋里光线略暗,一股混合着烟草、茶油和老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背微微有些驼,手里捏着一根长烟杆,正对着窗外的山景出神。
听见动静,他慢悠悠转过身来。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脸膛黑红,眉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一样利。
他穿着件靛青色对襟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肌肉线条紧实得像石头。
——这就是鲜花寨的武头人,阿糯的阿爹,阿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