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蕾赛特视角】
“请等一下……”
克伊洛夫伯爵的声音再度响起,他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定着我。
要说全场所有人中,谁最不可能被我说服,那就只可能是这起事件的利益相关者了。
“克蕾赛特小姐,你从一开始就把安德烈是加害者作为前提,是不是太过武断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两件东西一定是安德烈准备的?既然是很常见的东西,那凭什么就不能是其他人准备好的?凭什么否定安德烈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克伊洛夫伯爵满脸愤懑,语气强硬地当众提出驳斥,竭力为自己的儿子辩解。
不过在我看来这种表现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心里没有产生一丝慌乱。我本以为克伊洛夫伯爵应该是个更聪明的人,不会用这般苍白无力的说辞强行狡辩。当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作为一个父亲一旦被护子的私心裹挟,就再也无法以正常的逻辑来思考问题了。当他得知自己的儿子变成了那副惨状,他最需要的就已经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够让他迁怒、追责的对象。
“克伊洛夫大人,那两样东西只可能是安德烈准备的。”
“为什么?!”
“难道你已经忘了安德烈受的是什么伤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才你可是说过这种话……”
——知道那种事有什么用?难道只要有个所谓恰当的理由,把我的儿子打成那样就能被原谅吗?目前安德烈还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就连宫廷治愈师们都已经束手无策。而这个行凶者仅仅声称自己被袭击,除了殴打安德烈导致手指破了点皮,身上再无其他伤痕。这样的事实还不够清楚吗?
“呜……”
在我将克伊洛夫伯爵说过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气势瞬间消散殆尽。
没错,那根用来行凶的铁棍不可能是杰诺准备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使用的必要。
安德烈受的伤是由拳头反复击打造成的,杰诺手上破皮的指节和淤痕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铁棍上没有任何血迹也能证明这一点。说得直白一些,如果杰诺当时没有用拳头,而是用铁棍击打安德烈头部的话,恐怕在我和索尼娅赶到现场之前,他就已经彻底没得救了。
所以现在甚至都没必要去追溯鞋子和铁棍的来源,那两样东西只可能是安德烈事先准备的。只要没法否认这一点,安德烈就不可能成为“完美的受害者”。
“这……可是……”
可即便如此克伊洛夫伯爵也不愿轻易承认安德烈有错在先,拼命思索着能够反驳的说辞。
“对了!你跟那个杰诺其实是一伙的吧!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两样东西,是你们两个人为了栽赃安德烈而特意编造了这么一个故事!所谓的物证都是你们临时找出来刻意误导我们的!”
“……”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是吧!”
“……”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没有回应单纯只是觉得这番话根本不值得回应。
客观上来说,我梳理出来的真相确实对杰诺有利,克伊洛夫伯爵会觉得我是杰诺的同党也情有可原。
可我毕竟救了他儿子一条命(虽然对本人来说不救可能更好一点),我都不奢求能得到感谢,竟然还反被怀疑,多少让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差不多冷静一点吧,克伊洛夫卿……”
国王陛下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你护子心切我可以理解,但迁怒克蕾赛特也没有意义。我们召开这场审判是为了讲道理,而不是任凭感情用事给事情下定论。至少克蕾赛特为自己的观点提出了足够令人信服的证据。如果你执意指控她和杰诺串通一气,蓄意栽赃,那你也应该拿出同样的证据。”
“……”
克伊洛夫伯爵仅仅是死鸭子嘴硬,自然不可能拿出任何证据,也无法做出一个一定会找到证据的承诺。既然国王都已经认可我的证据是令人信服的,那基本上其他人也不会提出异议。
到了这个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好转了一些。那些原本紧绷着的面庞和屏住的呼吸,都在慢慢恢复正常。
见克伊洛夫伯爵不再说话,陛下将目光移向我。
“克蕾赛特,你与尤米娜平日里私交甚好,想必对她的专属骑士也有一定的了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否说说你对杰诺·罗贝里安这个人的真实看法?”
“……”
我微微一怔。
事情到这里本该下定论了,可陛下却突然问了我一件跟事件本身无关的问题。
原来如此,陛下刚才的发言看似偏向于我,实际上他也并没有完全打消对我的怀疑,才用这种问题来旁敲侧击,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有我所说的那么客观。
这个时候该怎么说才是正确的呢?要是把我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恐怕谁都会认定我在偏袒杰诺。因为多数人对杰诺的认知和我相差太大了,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启禀陛下,我所了解的杰诺·罗贝里安这个人确实与外界传闻的模样不甚相同。因为他在我和尤米娜殿下的面前,并没有展现出如传闻中那样令人厌恶的一面。”
“在你们面前老老实实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一旁的克伊洛夫伯爵冷哼一声。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开口说道。
“我不否认他的确有刻意向我们隐藏了不为人知的一面,因此我今日所言只基于我所观察到的那一面发表观点——”
“我认为杰诺这个人没有愚蠢到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敢冒如此大的风险蓄意伤害自己的同学。如果他一定要那么做,肯定也会和安德烈一样制定一个完美无缺足以瞒天过海的计划。至少绝对不可能选择用自己的拳头殴打安德烈,留下一个根本无法辩驳的铁证。这要是他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从根本上就说不通。所以我更倾向于他是冲动行事。”
“我的这番说辞,并非是想要凭一己之力让杰诺脱罪,仅仅是列出已知的证据向各位剖析真相。即便整件事的起因是安德烈蓄意设局偷袭,杰诺的反击也确实出手过重,毫无疑问是有罪的,谁也无法否认这一点。至于该如何定罪,还请陛下、学校方、古德切尔多家以及罗贝里安家共同商议之后再做决定即可,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结果我只能对杰诺做出慎重保守的评价,这已经是我能为杰诺争取到的全部余地了。要是还想进一步为他辩护,恐怕连我之前列举的所有证据都不会被采纳。
想要扭转杰诺不利的舆论,现在肯定是做不到的。说完自己的观点后就该默默退到一旁,审时度势地不再多言。至于接下来会走向何处,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我清楚这么做无法彻底帮杰诺摆脱困境,但至少是保留了一丝希望。
“说得好,不愧是莱伏卡公爵家的千金。”
巴霍德侯爵笑着起身,一边拍着手,一边率先当众对我表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会认可我的说辞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杰诺伤人已经成了既定事实,那么如何尽可能减轻家族的损失与负面影响就是他这个家主必须要考虑的事。
可就算考虑到这点,这个男人未免也太过配合了。他脸上挂着的得体笑意着实给我一种可能不小心被他利用了的异样感和不适感。
“诸位,我巴霍德·罗贝里安并不是那种是非不明的人。杰诺错了就是错了,目前证据确凿,罗贝里安家愿意全力配合和接受本次事件的审判结果。尤其是对于古德切尔多家的损失,我们也会尽可能地给予补偿,以展现我方的最大诚意。”
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看开一点。哪怕让巴霍德侯爵称心如意,我们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杰诺绝对不能成为纯粹的加害者,一旦被国王陛下亲自定罪,他将会在贵族圈层……乃至人类社会都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没有比这个更差的结局了。
“所以克伊洛夫卿,既然是你家的安德烈蓄意设局害人在先,那看在我们两家多年交好的情分上,可否来谈一谈和解的条件呢?”
巴霍德侯爵微微歪了歪头,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神最终定格在已经失去气势的克伊洛夫伯爵身上。
我缓缓闭上眼睛,心中仅仅默默祈祷着一件事。
现在只能相信,杰诺所说的他对于巴霍德侯爵还有利用价值,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这个判断是正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