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空间之中,大澜皇帝挥砸空气的双臂动作慢了下来。
他立在原地,表情疑惑。
内景中,大澜皇帝看着面前由自己七情法则构建的世界臣服之象,眉头微蹙。
太顺利了。
这种顺畅抹除了一切生灵该有的滞涩感。
他垂首下看,目光扎入脚下荒废的土层深处。
风停了,尘僵了。
没有生灵临死前挣扎的怨念,更没有天地法则自发排斥的波动。
一切反馈皆为死寂。
他猛然抬首。右瞳七彩光晕收缩凝聚。
莫非?还在局中!!
认知落定的瞬间,皇帝神情渐渐凝重。
他猛然翻转双手,暗红法则凝聚成重重锁链,狂暴地扎根向四面八方向外延伸,试图找到这方世界的“边界”。
虚空荡起透明的波纹。
无声无息。
可无论他灌注多少七情伟力,那层看不见的好似无边无界的“距离”,始终找不到。
力量打入其中,皆归于无。
“安敢……困朕!”
此刻,皇帝彻底确信自己再次被困了!
一时间,心中嗔怒不可遏止的勃发!
理智从脑海中抽离。
焦躁与愤怒占据主导,大澜皇帝双手呈爪,径直抠向自己心口已经融入身体的七情神石。
这个动作全无半点帝王风范。
五十年凡人绝境未曾让他心中失守,此刻他却主动去触碰最危险的本源。
冥冥中,像是有某种意志,正无声拨动他的判断力。
大澜皇帝的指甲深陷皮肉,生生将嵌入心脏的七情神石玉佩扯出。
鲜血顺着胸口打湿衣襟。
他无视肉体受损,强行催动神魂外显。
半透明的神魂光影与玉佩内蔓延出的血丝相互绞磨。
原本平稳的联系被他单方面斩断,随后以极其暴烈的姿态强行拼凑、重组融合。
他竟是要与七情神石深层次融合!
周遭的空间阻力骤增。
借着自毁根基般的深度交融,大澜皇帝因强吸万民灵光而显得虚浮的气机,被硬生生砸实。
狂暴气息不再向外逸散,转而紧贴骨血,变得极为厚重粘稠。
力量暴涨,代价瞬至。
七情法则的反噬如洪流冲垮识海防线。
他右眼的七彩光晕闪烁频率彻底失控。
大澜皇帝左手死死捂住左侧脸颊,眼角涌出混着血水的泪滴,口中发出绝望凄楚的恸哭。
不到两息。
他的右手猛地扯开左手,整张脸完全暴露。
嘴角向后扯出极其夸张的弧度,仰首爆发出刺耳的狂笑。
“天塌了!死!全死干净!”
面部不受控制。
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极端情绪力量在经络中互相厮杀啃噬。
神魂光影遍布细密裂纹,濒临崩解崩溃。
生死一线间,大澜皇帝残存的意识当机立断。
神念直入识海最深处,锁定一枚虚幻的钉子。
那是庞大血祭大阵抽取来的副产物,景岚域亿万生灵对“大澜皇帝”这四个字的恐惧与跪伏。
万民印象化作实体锚点。
他以此为轴心,悍然将即将四分五裂的意识体锚定。
溃散之势戛然而止。
神志勉强拉回一分清明。
大澜皇帝死死攥紧双拳,彻底承载下这股法则层次的恐怖伟力。
“给朕!破!”
嗓音实质化的音波成环形平推,带着他炽烈的愤怒。
包围在四周的三里虚无幻境壁障,承受不住内部极致力量的持续膨胀,表面浮现出密集的裂痕。轰然爆碎。
狂暴的法则气浪倒灌真实天地。
皇城废墟遭受二次碾压,残余的宫殿底座被气浪扫成粉末。
地皮被生生刮低数丈。
风暴中心区域,大澜皇帝乱发披散虚立当空。
明黄龙袍碎成无数布条,心口是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原本属于心脏的位置此刻被一枚长满血管的玉佩所代替。
裸露的皮肤下方,一道道细长的凸起物快速游动乱窜。
这些异物在脸颊、手背、脖颈下不断蠕动,疯狂冲撞皮层。
其状若魔神。
幻境爆破的反冲力隔空波及。
百丈外,江言身躯微不可免地一震。
三神通联动的屏障被蛮力扯断,气机牵连之下,饶是灵台清明的他,心头也不免涌起一阵烦恶。
江言闷哼出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鲜血。
周身运转顺畅的道韵出现了一瞬断层。
江言抬起手,拇指随意刮去下巴上的血迹。
眼神依旧平淡无波。
右手握紧咫尺天涯长尺。
深吸口气,强压经脉内翻腾的气血。
指尖清辉再度亮起,四方天地灵气应劫响应“有无相济”的波动重新覆盖尺身。
他屈起右膝,准备前踏强杀。
正此刻,腰间却骤然一紧。
一双柔弱无骨且冰凉的手臂从背后探出,极其自然地环抱住他的身躯。
背后贴上来一具温软的娇躯。
沈茗将下巴垫在江言的颈侧,温热的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肌肤。
“阿师。”
声音软糯娇媚,透着一股要把人骨头酥化的甜腻感,她双手收拢抱紧。
“你做得够多了。”
“这只虫子……接下来,就交给我来踩死吧。”
江言动作停顿,侧目向后瞥去。
正对上沈茗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浓郁到几乎要滴落出来的疯狂与偏执。
这是只护食到极点、准备将冒犯者彻底撕碎生吞的野兽。
这逆徒……看来是准备收网了。
“愈发不加掩饰了。”
江言在心底暗自发笑。
没有半句阻拦。
江言极其配合地散去尺身上凝聚的清辉。
腰间那双手松开的同时,他借力向后倒飞,干脆利落地拉开百丈距离。
双腿盘起,江言稳稳悬坐于半空。
闭目调息,彻底出让战场。
沈茗身前空空荡荡,颇为不满地撇了下嘴。
待她转回头,面向前方那个体表布满异象的大澜皇帝时。
脸上的甜美与娇媚瞬间抽空,只留下看待死物般的死寂。
抬脚赤足迈向虚空。
红裙在狂猛的法则风暴里猎猎翻飞。
她每落下一步,脚底虚空便无声绽放出一朵惨红色的桃花。
花瓣不借天地灵气凝聚,全凭她体内翻涌的情念化生。
这般七情化物的手段,比之大澜皇帝那般蛮横使用七情法则来说,强上不知多少倍。
花开瞬息又凋零,化作红色光流萦绕周身。
没有任何掩藏,她彻底敞开自身的七情大道。
压迫感凭空降临。
没有大澜皇帝那般引动雷霆海啸的浩大排场。
沈茗释放的气息总量,比起吸干一国灵性的皇帝,“差”了数十倍不止。
但当两股七情威压在半空真实对撞时,局势却未出现毫无悬念的碾压。
大澜皇帝那驳杂、狂暴、掺杂着万民哀嚎声的七情伟力。
在触碰到沈茗周身那层惨红光晕时,竟出现了明显的消退与避让。
沈茗的七情之道,太过纯粹。
纯粹到只余下无孔不入的病态独占欲,只剩下要将阻碍者挫骨扬灰的极尽执念。
这种扭曲到顶点的七情之力,令对面那个依靠外力拼凑而成的“怪物”,本能地感到了战栗。
沈茗立在花雨之中,眼中兴奋的火苗疯狂燃烧。
大澜皇帝胸口处那血肉模糊的空洞中,粗壮的异物仍在疯狂游走。
他死死绷紧面部肌肉。
强行按住灵台深处那万千哀嚎引发的撕裂痛楚。
目光越过脚下废墟,锁定正前方步步走来的沈茗。
沈茗身上的七情大道的气息极度纯粹。
但论起绝对的数量级,在吸干了一国灵性底蕴并掌握有七情法则所化的七情神石的大澜皇帝面前,仍旧不堪一击。
大澜皇帝嘴角向脑后方大幅度扯裂。
挤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
“蠢货。”
大澜皇帝声音带着重重叠叠的法则回响,震颤虚空。
“萤火之微,也敢妄图与日月争抢光辉?”
大澜皇帝不打算拖延。
脑海中外来意志的冲撞越发暴烈,必须速战速决。
他抬起右臂。五指霍然张开。
直接调动全身体量最庞大的七情伟力,准备一击将其彻底抹杀。
下一秒。
嗤笑声卡在喉咙底。
大澜皇帝的右臂僵在半空。
没有敌方阵法压制。
没有遭到术法偷袭。
但他的右臂就像凭空变成了一截枯木,完全不听使唤。
这种失控感蔓延得极其惨烈。
一息之间。
僵死感穿过臂膀,封锁躯干。
双腿固定死板,连同脖颈也全部被迫固定。
气海丹田中狂涌沸腾的半仙级别法力,在冲锋各大窍穴时全部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壁。
尽数冻结。
大澜皇帝内心骤然掀起惊天骇浪。
左眼眶内的深渊漩涡陡然停滞。
他强行抽取体内最后一份留存在外的心智。
冒着彻底崩爆肉身沦为疯子怪物的极大风险,悍然点燃刚刚积攒的万民灵性。
既然双手不能动,那就用纯粹的本源绞杀!
刺目的暗红光柱从他天灵盖冲天而起。
半空中化作千百把无形利刃,裹挟着斩断山岳的暴戾,分多路直劈沈茗面门。
同一时间,大澜皇帝张嘴。
虚空中立刻撕裂出一张漆黑的深渊巨口。
深渊当头罩下,企图连带沈茗周遭的空气一并吞噬。
然而。
那些足以撼动真仙境大能的七情利刃,刚刚飞出三尺距离。
甚至连沈茗两丈外的红光边缘都未碰触到。
“砰砰砰。”
清脆的崩解声连成一片。
千百把利刃在半空中瞬间瓦解。
化作一缕缕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彩色烟气,直接消散跌落。
那张罩到一半的绝望巨口,也突兀地停止下落。
自行向内坍塌,归于虚无。
大澜皇帝残存的神念被强行向下倒卷,视线狠狠扎进自己的四肢百骸。
内视之下的那幅画面,令他瞬间汗毛倒立。
他今天经由通天血祭大阵,一口吞入腹中的景岚域绝顶大补物资。
那片由几亿凡人生灵汇聚而成的广袤灵性海洋。
此刻变了颜色。
原本纯白无瑕的灵性深处。
密密麻麻布满了微小刺目的红色光斑。
每一滴抽调而来的生灵底蕴中,都深埋着一缕极致霸道、扭曲病态的个人意志。
数量太恐怖了。
数以亿计的残存念头此刻形成完美的共生共振。
它们连结成一张封盖天地的血色铁网。
这些红色意志并没有向外输出发动攻击。
它们发动了一次直捣黄龙的内部兵变。
红斑疯狂向上逆流。
强行切断了大澜皇帝与自身丹田的全部连接。
堵死七窍交换孔,反客为主,铁钳死死锁住了大澜皇帝体内的每一寸骨血。
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旷世夺舍!
对方甚至不需要正面交锋,借着大澜皇帝闭着眼睛吞噬灵性的贪婪,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整套寄生防线。
无力感与巨大的荒谬感,彻底击穿了这位帝王构筑数十年的心防。
他眼珠暴突,暗红的鲜血滚落脸颊。
大澜皇帝怒吼。
“你……你到底对朕……做了什么?!”
此时。
沈茗已经飘然落至皇帝身前一丈处停步。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偏过脑袋。
那张精雕细琢的绝美脸庞上,绽放出一个非常甜美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看在大澜皇帝眼中,却是那么令人惊悚。
“没做什么呀。”
沈茗的声音清脆空灵,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她又往前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前几个月,我一直在景岚域外围看风景。路过那些州府城池的时候,遇到了好多人。”
沈茗盯着大澜皇帝,眼底的红芒越来越亮。
“我觉得他们活得太无趣了,于是我就大发慈悲,顺手在所有的凡人神魂深处,播撒了一点小小的‘种子’而已。”
大澜皇帝满脸骇然。
沈茗视线落在皇帝身上,轻笑。
“那是属于我的一点精神印记……以及,对阿师深深的爱哦。”
她直起身。
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哦对了,这门快速播撒印记的手艺,还是从你制造的那几只七情魔虫身上获得的灵感呢。真该好好谢谢你这大功臣。”
“既然你要引爆阵法,强行吃下全部人的灵性。那你就活该把本姑娘对阿师的这份‘情绪’,也吃进肚子里吧!”
大澜皇帝的三观正在快速溶解。
这怎么可能存在!
修仙界的铁律。
精神印记代表修士的神魂本源,烙印在法器上可以认主,使外人无法使用该法器。
常人为了祭炼法宝分出一缕印记,尚需闭关数月修补。
主动切割过量七情烙印,当场便会丧失神智走火入魔,沦为一具活死人!
眼前的这个疯女人。
她不仅将自身的精神印记生生剥离。
更是把自己的个人情感切成了几亿份,种在了整个景岚域所有百姓的脑海中!
做完这一切她本人不但没有变成白痴,甚至连一点虚弱的迹象都没有。
此刻站在这里散发的情绪威压,依旧纯粹庞大得让人悚然!
她的精神储量没有底线吗?!
这女人根本不是修士,这是个披着人皮的情绪怪物!
百丈开外的高空中。
江言盘膝稳坐,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全程旁观。
眼神平淡无波,内心只有一阵无语的腹诽。
“这逆徒还真是懂得就地取材,变态程度居然还能实现版本迭代。”
江言现在算是完全看穿局势了。
大澜皇帝算计数十年,靠着残缺天道和歪门邪道硬生生堆出一个半仙。
若是正儿八经比拼道法硬碰硬,在没有转修七情之道沈茗一对上就是送死!
就以沈茗那病态的七情,被七情神石天克!
但反过来,七情神石也是最适合沈茗的成道之器!
如果说在这个时代谁最容易成仙,江言表示非这位逆徒莫属。
不过一想到之后这位皇帝会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就感觉一阵恶寒。
“他必须死!”
战局中心。
大澜皇帝连震惊的资格都被剥夺。
一片片“桃花”纷飞,贴在他脸庞、眼眸、耳朵。
他的意识最深处,内景翻天覆地。
四周一片惨白的空间内,密密麻麻浮现出无数张大澜百姓的脸。
拿着锄头的老农、沿街叫卖的商户、怀抱婴孩的妇人,这些原本被大澜皇帝踩在脚下充当燃料的猪猡。
在这一息,产生了集体变异。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死气沉沉的五官发生诡异位移。
嘴角向上,眼角弯成月牙的弧度。
上亿张毫无相干的男女老少的脸,整齐划一地挂上了属于“沈茗”专属的病态诡笑。
画面惊悚到了极致。
亿万双眼睛盯住中央落单的大澜皇帝意识。
上亿张嘴巴同时张开,没有发出任何音节,但爆发出的精神海啸瞬间震毁了四方寰宇。
大澜皇帝连求饶的念头都未能升起。
残魂瞬间被这股挟带实质情绪的狂暴洪流彻底撕碎,当场生吞嚼碎。
一切归于死寂。
现实之中。
大澜皇帝左右两只眼眶里的光华骤然熄灭,瞳孔散开。
失去压制的半仙身躯发生极致爆变。
体表肌肤像吹足气的皮袋般向外鼓胀。
皮肉底下透出刺目惊心的血光。
万民灵性与七情冲撞的混合体,从内向外开始燃烧。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动静。
连一圈冲击波浪都没能荡开。
眨眼间。
那具汇聚天下大势、本该俯瞰众生的帝王之躯。
在这股寂静的灵性之火吞噬下,连同衣服骨血汽化消散。
连一粒肉眼可见的粉尘都没留下。
漫天花瓣飞舞,沈茗一袭红裙立于其中。
素手轻抬,拈起一朵至身前,轻轻一吹。
花瓣随风,飘向远方。
微风拂过,抹平一切。
半空中。
一枚殷红滴血、表面流转着摄人心魄的七彩流光的玉佩,缓缓漂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