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渔岛的第三天。 海上变了天。
风一下子大了。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浪头一卷卷拍在船舷上,溅起大片的水花。
三艘侦察艇上下颠簸。 像三片叶子,在浪里穿行。
“老大,风越来越大了!” 舵手扯着嗓子喊。 “要不要找个岛避一避?”
林砚抓着船舷的扶手。 身子跟着船身晃。
手里的海图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抬头往前望。 雨丝已经斜着扫过来。 朦朦胧胧的。
前方七八海里外,隐隐约约立着个黑乎乎的影子。 像一根柱子,戳在岛上。
“前面那是什么岛?” 他喊。
旁边的队员凑过来,眯着眼看。 看了好一会儿。
“应该是灯台岛!” “老海图上标过,岛上有座老灯塔!”
林砚心里一动。 “靠过去!” “正好避风,顺便摸摸情况!”
三艘艇顶着风,往灯台岛的方向开。 越走越近。
岛屿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岛不大。 也就比乱石岛大一圈。 整座岛几乎都是礁石山。
只有东南角凹进去一小块,是个小小的避风港。 港里歪歪扭扭停着三艘破渔船。
岛的最高处。 孤零零立着一座石砌的灯塔。
塔身灰扑扑的,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塔顶的灯室黑着。 早就不亮了。
“老大你看!” 队员指着灯塔下面。
灯塔旁边,有几排平房。 还有两个集装箱,竖着摞在一起。 烟囱里正冒着烟。 看着是有人住。
再往岛的西侧看。 半山腰的礁石缝里。
藏着几个小山洞。 洞口用破渔网挡着。 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拨人?” 林砚皱了皱眉。 “还是说,西边那是藏东西的?”
“先绕一圈。”
“小心点,别靠太近。”
三艘艇借着风浪的掩护。 沿着岛的边缘慢慢绕。
花了快一个时辰。 才把整座岛摸了个大概。
岛上的人,主要都聚在灯塔那边。 看着有二十多号人。
大多是年轻汉子。 手里有枪。 港口还架着两杆老渔炮。 看着就是一伙占岛的海匪。
西边的山洞里。 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有妇女和孩子的影子。 看着像是被抓来的,或者是躲着的流民。
“不对劲。” 林砚沉声道。 “你看港口那几艘船。”
“船舷都有撞坏的痕迹。”
“还有甲板上,堆着不少乱七八糟的货物。”
“不像是打鱼的。”
旁边的队员仔细一看。 还真是。 那几艘渔船,船首都有不同程度的碰撞痕迹。
有的船板都裂了,临时用铁皮钉着。
甲板上堆着木箱、布匹、甚至还有半扇船桨。 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这帮人,是干‘关灯捞船’的。” 林砚眼神冷了下来。
“把灯塔灭了。”
“晚上过往的船看不见航标,容易触礁。”
“他们就等着捡东西,甚至抢船。”
队员们都变了脸色。 末世里。
海面上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断人航标,谋财害命。 比普通海匪还可恶。
“老大,怎么办?”
“直接打?”
林砚沉吟了几秒。 风越来越大。 雨也密了。 再耗下去,船也遭罪。
“先靠港。”
“喊话劝降。”
“不降就打。”
“这种害群之马,不能留着。”
三艘侦察艇调整航向。 往东南角的小港口开。 风浪里,船身晃得厉害。
但队员们都各就各位。 枪都上了膛。 轻机枪也架好了。
快到港口的时候。 岛上的人终于发现了他们。
灯塔那边一阵慌乱。 呼啦啦跑出来十几个人。
端着枪跑到港口的围墙后面。 还有人慌慌张张去点那两门渔炮。
林砚拿起扩音喇叭。 顶着风声喊。
“里面的人听着!”
“我们是渡鸦勘探队!”
“立刻缴枪投降!”
“顽抗到底,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 岸上“砰”的一声。 一门渔炮响了。
炮弹擦着一号艇的船舷飞过去。 砸进海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找死。” 林砚脸色一沉。 “机枪!” “打炮位!”
砰砰砰—— 三艘艇的轻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向港口的炮位。
碎石乱飞,火星四溅。 刚才还在点炮的两个人,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渔炮也被打得歪在了一边。
围墙后面的人瞬间就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往回跑。
还有人不死心,开了几枪。 但射程根本够不着。
子弹落在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林砚的声音顺着风传过去。
“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不然我们冲上去,一个不留!”
沉默了不到半分钟。 围墙后面就扔出来第一杆枪。 紧接着,一杆接一杆。
然后,十几个人举着双手,低着头走出来。 一个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林砚一挥手。 “登岛!”
“控制所有人,搜查据点!”
小艇放下。 队员们顶着浪冲上岸。
迅速控制住场面。 把投降的人都赶到一边,蹲成一排。
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瘦子。 看着像头头。 被队员押到林砚面前。
“饶命!长官饶命!”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风大浪大,活不下去才……”
林砚没理他。 抬脚往灯塔走。
“先搜。”
灯塔是石头砌的。 不高,但结实。
底层是厨房和仓库。 摆着几口大锅,堆着粮食和鱼干。
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衣服、工具、布匹、甚至还有几箱罐头。
看着都是从触礁的船上捞上来的。
往上走。 螺旋楼梯锈迹斑斑。 塔顶的灯室里。
透镜都蒙着厚厚的灰。 早就坏了。
旁边放着一桶煤油,还有几个备用的灯芯。 看着是能修。
“老大,西边山洞里发现人了!” 有队员跑过来喊。
“十几个!有男有女有孩子!”
“说是被这帮人抓来的,逼着干活。”
林砚转身往西走。 礁石缝里的几个山洞。
洞口的渔网被扯开。 里面黑漆漆的。 一股潮湿的霉味。
十几个老百姓缩在里面。 有老有少。
个个面黄肌瘦,身上还有伤。 看见穿制服的队员,吓得直哆嗦。
“别怕。” 林砚放轻声音。
“我们是渡鸦的。”
“害你们的人已经被抓了。”
“你们安全了。”
过了好一会儿。 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
脸上还有淤青。
“你们……真的是渡鸦的?”
“北边那个,给老百姓饭吃的渡鸦?”
“是。” 林砚点点头。
“你们怎么会在这?”
妇女一下子就哭了。
“我们是南边过来的。”
“一家子坐船去投奔亲戚。”
“船触礁了,被他们捞上来。”
“男的逼着干活,女的做饭洗衣服。”
“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旁边的人也都抹起眼泪。 林砚心里沉了沉。
转头看向那边蹲成一排的海匪。 眼神冷了几分。
“把为首的三个,还有手上沾过血的,都绑起来。”
“其余的,先看押着。” “等回本岛再处置。”
队员应声去办。 惨叫声和求饶声响起。
林砚没再看。 转身去看岛上的设施。
灯塔下面的几排平房。 以前是守塔人的宿舍和补给站。
墙是石头砌的,很厚。 屋顶漏雨,门窗也破了。 但修一修就能住。 比集装箱房子结实多了。
两个集装箱。 一个当仓库,堆着物资。
一个改造成了囚室,关过人。 铁栏杆都弯了好几根。
港口不大。 但避风。 停个三四艘小船没问题。
码头是石头垒的,有些地方塌了。 修补一下就能用。
岛的西侧。 还有一小片平整点的地。
以前守塔人种过菜。 荒了很久,但土还能种。
最有价值的,还是那座灯塔。 林砚又爬上塔顶。
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 往远处望。 视野极好。 方圆十几海里的海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要是把灯塔修好了。 晚上点上灯。 周围几十海里的船,都能看见航标。
再也不用担心触礁。 而且站在塔顶了望。 老远就能看见过来的船。 不管是自己人,还是海匪。 都能提前预警。
“这地方是个好哨卡。” 身后的队员感叹。
“有灯塔,有港口,位置还卡在航道边上。”
“以后咱们的船往南走,这儿就是个路标。”
林砚点点头。 “记下来。”
“灯台岛,设为南部了望哨和航标站。”
“修复灯塔,加固码头。”
“常驻一个班,带电台。”
“一来给过往船只导航。”
“二来盯着南边的海面,有情况立刻通报。”
队员掏出本子,刷刷记下。
当天下午。 风雨渐渐小了。 队员们忙着清点物资,整理据点。
老百姓们也被接了出来。 安排住进了灯塔旁边的平房。
给他们煮了热饭,换了干净点的衣服。 一个个终于松了口气。
林砚让人把海匪抢来的物资都清点了。
能用上的,登记造册,归入据点库存。 衣服被褥,分给老百姓和俘虏。
粮食留一部分岛上用,剩下的以后运回本岛。
傍晚的时候。 林砚给本岛发了电报。
详细汇报了灯台岛的情况。 包括海匪的恶行,解救的百姓,还有岛上的设施。
建议在此设立航标了望站,修复灯塔。
海匪头目和主犯,押送回岛处置。 其余从犯,留岛劳役。
解救的百姓,等风浪过了,安排船送回本土安置。
电报发出去没等多久。 本岛就回了。
楚队全部同意。 另外,补给船已经从南渔岛出发,明天就能到。
带水泥、钢材、煤油和灯芯。 还有一个班的守备队,以及专门修灯塔的工匠。
让林砚他们多等一天,等交接完再走。
林砚放下电报。 走出屋子。 天已经晴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 洒在海面上,金光点点。
灯塔静静立在余晖里。 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林砚看着它。 心里盘算着。 等灯一亮。 从本岛到煤岛,到青屿,到南渔,再到灯台。
一路向南,都有航标。 晚上行船,也安全多了。
这一路过来。 一座座岛拿下来。 一个个据点建起来。
不光是地盘扩大了。 更是把整条航线都盘活了。
有补给,有了望,有航标。 以后再往南走。 就更稳,更安全。
第二天中午。 补给船果然到了。 满载着建材和物资。
还有守备队和工匠。 一下船,就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修码头,补屋顶,搬物资。 工匠直接爬去塔顶,拆修灯具。
林砚和新来的守备队长交接了工作。 把岛上的情况、人员、物资,都交代清楚。
又叮嘱了几句灯塔修复的注意事项。
下午。 勘探队重新出发。 三艘侦察艇,缓缓离开灯台岛。
林砚站在船头。 回头望。 岛上的人们还在忙碌。
灯塔的身影渐渐变小。 他知道。 用不了几天。 这座沉寂了好几年的老灯塔。
就会重新亮起。 照亮这片海域。 也照亮渡鸦往南的路。
船继续向南。 海面越来越开阔。 风也越来越顺。
更远的地方。 还有更多的岛屿。 同一时刻。 渡鸦本岛。
作战室的电报机,嘀嘀嗒嗒响了一整天。
从煤岛的产煤日报,到青屿的基建进度。 从南渔岛的安置清单,到灯台岛的灯塔修复申请。
一封封电报沿着岛链一路往北。 最终汇聚到这张宽大的海图上。
楚牧尘站在墙前。 手里的红笔,顺着航线一路往南描。
本岛——煤岛——青屿——南渔——灯台。
五个点,串成一条扎实的线。 像一条黑色的锁链,稳稳铺在东海海面。
窗外。 港口里船来船往。 运煤船刚靠岸,卸煤的工人喊着号子。
另一边,装满粮食和建材的补给船正准备拔锚。 目的地是南边刚拿下的一座座岛屿。
西岸的机械厂工地上。 打夯的声音闷响着,一声接一声。
地基已经成型,脚手架节节往上搭。 济市来的老师傅带着徒弟,忙得脚不沾地。
再过两个月,第一台机床就能落地。
东岸的屯田区。 秋菜正旺,绿油油漫到天边。
新村的土坯房一排排挤着建。 新来的流民扶老携幼,脸上带着安顿下来的踏实。
学堂里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脆生生的。
整个渡鸦。 就像一台慢慢加速的机器。
前方探路的,后方产粮的,中间跑运输的。
每个环节都在转。 每个部分都在长。
楚牧尘放下笔。 看着海图上还空着的大片南洋面。
不急。 根基扎得越稳。 往后的步子,才能迈得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