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
楚牧尘已经出了办事处。
先去港口。 码头上热火朝天。 运煤船刚从煤岛回来,黑亮的原煤顺着传送带卸下来,堆成小山。
另一边,三艘补给船正在装货。 粮食、盐、腌肉、成箱的药品。 目的地是南边的南渔岛和灯台岛。
装卸队的汉子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 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流。
没人偷懒。 在渡鸦,干活就有粮,出力就有赏。 日子有奔头,人就有劲儿。
楚牧尘站在边上看了会儿。 管港口的老周跑过来。
“楚队,今天这三艘船,中午就能发。灯台岛要的煤油和灯芯,都装上了。南渔岛的粮种和菜种,也都齐了。”
楚牧尘点点头。
“路上注意安全。跟林砚说,不用急着往南探。先把手上几个岛稳住。”
“哎!” 老周应着。
离开港口。 楚牧尘转去西岸的机械厂工地。 打夯声此起彼伏,闷沉沉地撞在晨雾里。
地基已经全部打完,青石板垒得齐整。 脚手架搭起一人多高。
济市来的老师傅带着徒弟,正砌厂房的承重墙。 灰浆搅拌得匀,红砖码得横平竖直。
看见楚牧尘。 领头的老陈师傅连忙放下瓦刀走过来。 手上还沾着灰。
“楚队长。按这进度,下个月厂房就能封顶。机床一进来,再过半个月就能开工。”
楚牧尘弯腰敲了敲地基的条石。 严实,稳当。
“辛苦。伙食还跟得上?”
“跟得上跟得上!” 老陈师傅连忙笑。
“顿顿有粗粮,隔三天还有肉。比在济市的时候,强出不止一星半点。”
楚牧尘微微颔首。
“那就好。有什么需求,直接跟办事处说。”
从工地出来。 又去了东岸的屯田区。 上午的阳光刺破晨雾,洒进田里。
白菜、萝卜长得正旺,绿油油铺向天边。 田埂上,几个半大孩子挎着竹篮拔草。
远处的新村,一排排土坯房整整齐齐。 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
管屯田的老吴正在地头查墒情。 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
看见楚牧尘,赶紧迎上来。
“楚队,今年秋菜长势好。入冬前能收三茬。南边新村的菜窖也挖好了,能存上万斤菜。”
“双礁岛接回来的流民,都安置了?” 楚牧尘问。
“都安置了。”
老吴点头,“每家分了半亩地,发了种子农具。都踏实着呢,天不亮就下地。都说在渡鸦,能过上人过的日子。”
楚牧尘沿着田埂慢慢走。 风吹过菜田,沙沙作响。 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菜的清香。
这是末世里,最让人踏实的味道。
回到办事处的时候。 小赵正等着。 手里捏着封刚译出来的电报。
“楚哥,济市来的急电。林海司令那边说,最近周边不太稳。几股散兵游勇老是骚扰边境,抢粮抢东西。”
“还有,今年夏天旱了一阵,秋粮歉收三成。粮食缺口大,想跟咱们再商量商量通商的事。”
楚牧尘接过电报。 纸面不大,字却写得刚硬有力。 字里行间,都透着焦头烂额。
济市的情况,他心里有数。 战前就是工业重镇,机床厂、五金厂遍地。
工匠多,技术底子厚。 但山地多,耕地少。 末世后粮食一直紧巴巴的。
之前靠和渡鸦通商,用机床换粮食,才稳住了阵脚。 可今年天灾加人祸,一下子又吃紧了。
“准备一下。”
楚牧尘放下电报。
“明天我去一趟济市。”
小赵愣了一下。
“楚哥,你亲自去?要不我跑一趟得了,你还得盯着岛上的事。”
“得我去。” 楚牧尘淡淡道。
“这次不只是调粮救急。得把长久的合作章程定下来。济市稳,咱们西线就稳。”
“陆地这边没后顾之忧,才能安心往海上发展。”
“明白。” 小赵连忙点头。
“去安排船。” 楚牧尘吩咐。
“两艘运输舰,加一艘护卫舰护航。装两百吨粗粮,二十吨原煤,五箱消炎药。”
“另外,再打十套新的铁犁、锄头,一起带上。” “济市耕地缺家伙事。”
“好!我这就去办!” 小赵转身就跑。
当天下午。 整个港口都动了起来。 粮食过秤,煤装车,药品清点。
铁匠铺加班加点赶制农具。 办事处的文书们,连夜整理合作章程的草稿。 没人有怨言。 都知道,济市这个盟友稳了,对渡鸦只有好处。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舰队就拔锚了。 楚牧尘站在舰桥上。 晨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出访济市。 以前都是济市派人过来。
这次亲自去。 一是表达重视。 二是要亲眼看看济市的底。 盟友靠不靠得住,不能只听电报。 得亲眼见,亲手摸。
舰队沿着海岸线往西走。 走的是新开辟的沿岸航线。
沿途每隔几十海里,就有渡鸦的了望哨和补给点。 航标灯亮着,电台通着。 安全得很。
航行了大半天。 下午时分。 济市的港口出现在视野里。
港口不大,设施老旧。 防波堤裂了好几道缝,用碎石临时填着。 停着三四艘锈迹斑斑的老货船。
岸边早就站满了人。 为首的老者头发花白。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线笔挺。
腰杆挺得像棵松,站在最前面。 正是济市的负责人,林海。
末世爆发时带着残部护住了整座工业城。 领着几千军民硬撑了五年。 没丢过一寸地盘,没断过一次秩序。
舰队缓缓靠岸。 锚链哗啦作响。 舷梯刚放下。 林海大步迎上来。
右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再伸手握过来,掌心粗糙有力。
“楚队长!一路辛苦。盼你很久了。”
楚牧尘伸手回握。 手掌同样有力。
“哪里话。” 林海侧身让开路。 脚步沉稳,虎虎生风。
“你们渡鸦可是帮了济市大忙。去年冬天要不是那批粮食,这城不一定守得住。”
一行人边说边往市里走。 楚牧尘沿路慢慢看。 街道不算宽,打扫得干净。
两边的店铺大多开着门。 修鞋的、打铁的、卖杂货的。 人来人往,看着挺有烟火气。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 行人大多面有菜色。
大人瘦,孩子更瘦。 粮食紧不紧,都写在脸上。
路边的几家工厂。 烟囱大多冷着。 只有街角的铁匠铺冒着点烟。
偌大的机床厂,大门半掩着。 里面静悄悄的。 工人都放假回家了。 缺煤,缺原料,开不起工。
路口有民兵站岗。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端着老步枪。
站姿笔挺,眼神锐利。 一看就是退伍兵出身。 纪律性比普通势力的民兵强出一截。
林海语气沉了沉。
“不瞒楚队长。今年夏旱四十天,山地产量砍了七成。”
“周边窜过来三股溃兵,隔三差五犯境抢粮。工厂缺煤缺料,开不了工。日子紧。”
楚牧尘静静听着。 没插话。
到了市政府。 院子不大,灰砖铺地。 门口站着双岗,军姿标准。
会议室里摆着几张旧长桌。 茶杯都是军绿色的搪瓷缸。 看着简朴,却整肃。
坐下之后。 林海也不绕弯子。 直接开门见山。
“楚队长,我也不藏着掖着。济市现在卡脖子的,就是粮食。想跟渡鸦再借两百吨粮。”
“明年夏收,加倍还。另外,边境那几股溃兵,想请你们帮着压一压。这帮人,就怕渡鸦的名号。”
楚牧尘放下搪瓷缸。 声音平稳。
“林司令。” “粮食,我已经带来了,两百吨。” “先救急。” “后续,每月再给你们调一百吨粗粮,五吨盐。” “原煤,每月二十吨。” “消炎药和常用药,也按月供应。”
话音刚落。 林海猛地抬眼。 眼神里瞬间泛起光。 他身边的参谋也愣住了。 显然没料到楚牧尘答得这么干脆。 而且带的比他们要的还多。
“真的?” 林海声音沉了沉。 压着情绪。 “这份情,济市记下了。”
“先别急着说情。” 楚牧尘语气平淡。 “我这次来,不是来放债的。” “是想跟济市定个长久的章程。” “咱们不是谁帮谁,是合作,共进退。”
“你说。” 林海坐直了身子。 “只要济市能做到,绝无二话。”
楚牧尘缓缓开口。 把提前想好的章程,一条条说出来。
“第一,通商常态化。” “渡鸦每月供应粮食、原煤、食盐、常用药品。” “济市每月供应机床、五金零件、熟练工匠。” “按市价折算,以物易物,互不亏欠。”
“第二,军事互保。” “双方边境各设联络站,有敌情第一时间通报。” “若有大股势力来犯,双方互相出兵支援。” “渡鸦可以在济市设陆路物资中转站。” “济市的货物和人员,也可以走渡鸦的海路运输。”
“第三,人才互通。” “济市的工匠、技术人员,愿意去渡鸦干活的。” “渡鸦发双倍口粮,安排住房,家属可以随迁。” “渡鸦也派农业能手过来,帮济市修水利、改梯田、教种菜。”
“第四,互不干涉内政。” “渡鸦不插手济市的任何事务。” “济市也不用归顺渡鸦。” “咱们是平等盟友,守望相助,共进退。”
四条说完。 会议室静了几秒。 林海盯着桌上的章程草稿。 指节微微收紧。 他身边的参谋也屏住了呼吸。
末世这几年。 见过抢地盘的,见过吞势力的。 见过趁火打劫的,见过落井下石的。 从没见过这么谈合作的。 粮食、煤、药品,全是济市要命的刚需。 渡鸦要的,只是机床和工匠。 甚至还愿意派农业人员过来帮忙。 最关键的是,不吞并,不干涉内政。 平起平坐,当盟友处。
这哪里是合作。 这是硬生生拉济市一把。
“楚队长。” 林海抬眼,声音带着点哑。 “这份章程,分量太重。” “济市承情了。”
“济市有济市的长处。” 楚牧尘淡淡道。 “工业底子厚,工匠多,技术全。” “渡鸦要发展工业,缺的就是这些。” “咱们是双赢。” “陆地有济市稳住西线。” “渡鸦才能没有后顾之忧,一门心思往海上拓。”
话是实话。 但林海心里清楚。 真要论实力。 渡鸦现在兵强马壮,粮食充足,还有舰队。 真要打济市,不是打不下来。 可人家没这么干。 反而平起平坐谈合作。 这份格局和气度,就少见。
“好!” 林海一掌拍在桌沿。 声脆得像枪响。 “就按这个来。” “济市与渡鸦,结盟。” “共进退,同生死。” “谁敢动渡鸦,就是跟我林海过不去。”
当天下午。 双方就把章程签了。 一式两份。 盖着双方的大印。 红印落下,就算定了。
签完字。 林海转头对参谋下令。 “通知各厂,复工准备。” “挑二十名特级技工,明天随船队走。” “五台精密车床,全部启运。” “五金配件、量具刀具,优先装船。”
命令一下。 整个济市都动了起来。 听说渡鸦给粮,还定了长久合作。 老百姓都松了口气。 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 工厂里,工人们也陆续回来了。 擦机床,扫厂房,修设备。 就等煤一到,立刻开工。
傍晚的时候。 楚牧尘在林海陪同下。 去了城西的机床厂。 厂房高大宽敞,一排排机床整齐排列。 虽然落满了灰,但看着就扎实。 几个老师傅正在细心擦拭导轨。 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直起腰敬礼。
“你看这几台。” 林海指尖敲了敲车床床身。 “战前进口的,原先军区机修厂的设备。” “精度够,耐造。” “缺煤少配件,停了快两年。” “煤一到,当天就能试车。”
楚牧尘走到一台车床前。 伸手抹了一下导轨。 指尖沾了点灰。 底下的金属面,依旧锃亮。 确实是好东西。 比渡鸦现在用的那些老破旧,强出一个档次。 有了这些机床。 渡鸦的工业,能直接往上跳一大步。
“配件的事,渡鸦那边有一些库存。” 楚牧尘道。 “后续慢慢凑,先把能用的开起来。”
从工厂出来。 又绕去了城南的居民区。 低矮的平房,一排排挤着。 家家户户门口都用木箱子种着点菜。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瘦得像小猴。 但眼神里,还有光。
看见林海和楚牧尘。 大人们都停下脚步点头致意。 孩子们也怯生生地看着。 楚牧尘停下脚步。 跟旁边的小赵低声说。 “回去之后,下次运粮。” “多带五十吨,细粮占一半。” “给孩子们补补。”
小赵点点头。 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林海在旁边听见了。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喉结滚了滚。 末世里,自己都顾不过来。 谁还会惦记别人家的孩子。
当天晚上。 济市安排了晚饭。 就在市政府的小食堂。 白面馒头,土豆炖肉,还有一盘炒鸡蛋。 已经是济市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 肉还是林海让警卫员把自己存的腊肉拿出来了。
饭桌上。 林海话不多。 端着粗茶碗,碰了碰楚牧尘的杯子。 “多余的话不说。” “往后渡鸦的事,就是济市的事。” “要人给人,要枪给枪。”
楚牧尘端起茶杯。 轻轻碰了一下。 “互利共赢。”
第二天上午。 楚牧尘准备返程。 港口上热闹非凡。 两艘运输舰都装得满满当当。 五台精密机床,成箱的五金零件,二十个老师傅带着家眷。 还有济市回赠的一批工具、布匹和铸铁锅。
林海送到舷梯边。 又敬了个军礼。 “一路顺风。” “边境有情况,随时发电报。” “济市这边,你放心。”
“林司令留步。” 楚牧尘点头回礼。 “辽西那边,我会让守备队多盯着边境。” “有溃兵敢来,一起收拾。”
汽笛长鸣。 舰队缓缓驶离港口。 楚牧尘站在舰桥。 看着济市的轮廓渐渐远去,最终融进海天线里。
身边的小赵挺感慨。 “楚哥,这下可好了。” “有了济市的机床和工匠。” “咱们的机械厂,很快就能成气候。” “以后自己造枪造炮造船,都不是梦。”
楚牧尘“嗯”了一声。 目光转向西边的陆地。 又缓缓移回东边的大海。
陆地西线。 有济市这个铁杆盟友稳住。 苏南、辽西两大屯垦区连成一片。 后方彻底安稳了。 可以一门心思搞生产、攒家底、养人口。
海洋东线。 岛链一路向南铺展。 煤岛、青屿、南渔、灯台。 一个个据点扎稳脚跟。 航线越来越长,视野越来越宽。
双线并行。 陆地扎根,海洋拓路。 这盘棋,越走越活。
舰队破开波浪。 迎着正午的阳光,往渡鸦本岛驶去。 海面金光万道。 前路宽阔。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