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天空城一隅的青鸾殿如同满天云彩压在他们头顶。
沿水道绕过山背,街市便被隔在了另一面。
数百丈厚的山岩向外探出,遮住天光,崖下翻涌的云雾不断撞上石壁,又被挤进深处。
四人刚从分水台翻下来,衣袍便被吹得猎猎作响,石道上的碎砂滚过脚边,转眼消失在悬空的边缘。
李乘风走在最前面。
这条路比图上还要窄。
几处外沿已经崩落,剩下的半截石板仍牢牢嵌在山中,断口露出暗红的铜骨。
过了最后一处拐角,山腹忽然向里收去,一片庞大的空腔出现在众人面前。
十余座石台高低悬在岩间,每一座都足以容纳数十人。台上立着巨大的铜环,环身半嵌进山壁,粗深的刻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器具安静得出奇,仿佛早已被遗弃了许多年,可环下的石槽里,分明有白光缓缓流过。
光很浅,照着铜壁上积年的斑痕。
林辰认出了其中一段纹路。
陶师傅在石砧上摆弄过的东西,如今被放大了千百倍,嵌在整座浮峰之中。
那人两根银签便能拨动的光,到了这里,却要用这样厚重的山石来承接。
李乘风俯身看过下方,随后沿着石道继续往前。
他们的去路穿过两座石台之间,尽头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岩龛。
只要进去,头顶的石台便能遮住身形,再往上,就能接近图中所画的取光处。
林辰刚要跟上,脚下忽然传来一下轻震。
靴底像被什么托了一托。
他立即站稳,耳边却已响起沉闷的轰鸣。声音从山体深处传出来,沿着四周的岩壁滚动,近处、远处,竟分不清究竟哪里才是源头。
石槽中的白光开始上涨。
一圈细亮的光沿铜环爬过,随即向内收拢。
空洞的环心浮起薄薄一层光晕,透过它,仍能看见后面的山岩。林辰眼前却渐渐发白,连寒雪的眉目都被照得有些模糊。
寒雪已经站到了他身旁。
她拇指抵着剑格,目光越过那座铜环,落在更深处。
那里又亮起了一座。
随后是第三座。
白光接连穿过空腔,照出了石台下方密密麻麻的孔洞。风从孔中涌出,带着灼人的热意。
方才扑在脸上的水雾顷刻干了,林辰颈侧的皮肤微微发紧,白发被风扬起,发梢亮得近乎透明。
这么多年,辉就是被这些东西困在这里的。
他握住剑,沿着前方两人的身影跟了上去。
越接近岩龛,轰鸣越重。李乘风已经伸手扶住龛口,正要探身进去,掌下的石壁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白线,从他指间穿过。
李乘风猛地收手。
岩龛深处,那片原本可以容他们藏身的黑暗,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退!”
青懿晟几乎同时蹬向岩壁,身子向外掠出。李乘风紧随其后,修罗剑横在身侧,视线却越过前方,迅速扫向下方几座石台。
龛内的白线已经汇成一点。
周围的光都被吸了进去,连近处的铜环也暗下几分。
那一点越聚越亮,岩龛的轮廓渐渐隐没,最后只剩下一团刺目的白,正对着他们方才走来的石道。
林辰没有等它成形。
剑已出鞘,一道凝练的剑气擦过李乘风身侧,直取岩龛边缘那几处亮起的刻纹。
这一剑裹挟着熔岩和寒冰的双重气息。只要斩断那里,哪怕使光势偏开少许,也足够他们脱身。
剑气将至,龛口忽然铺开了一层薄光。
薄得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
林辰的剑气斩了上去。
一声脆响。
裂纹从中间迅速蔓延,整面光骤然碎开,晶莹的残片迸散在半空,照得几人的脸一明一暗。
龛口的刻纹完好无损。
林辰目光一凝。
他斩出的剑气也不见了。
那股原本足以削开山岩的锋芒,随着碎光一同散尽。连龛旁几缕垂下来的枯藤,都没有被割断。
“下面!”
李乘风的声音压过轰鸣。
林辰收剑急坠,风从足下卷起,推着寒雪一同避向石道下方。
就在两人离开原处的瞬间,岩龛中蓄积的白光骤然贯出。
那一瞬,林辰几乎听不见声音。
一道笔直的光穿过山腹,将空腔从中剖开。
沿途的岩角、凸出的石棱,凡是挡在它前面的,都在耀眼的白芒中失去了形状。
数十丈外,一座巨大的铜环迎着光柱亮起,环后的石槽接连震动,强光被牵入其中,直灌进山体深处。
迟来的巨响撞上耳膜。
四人已经落到一座石台下方,紧贴着承托石台的宽梁。
头顶的石屑簌簌落下,林辰抬臂遮住寒雪,袖上立刻多了几处焦黑的小孔。
光柱距离他们不过数丈。
那样近,仿佛稍一挺直脊背,便会连人带剑一起消失在里面。
李乘风背抵着石梁,侧脸被照得惨白。他望向来路,先前那段可以行走的石道已经被光隔在另一侧。
龛口的枯藤不见了,几滴熔化的铜液顺着岩壁滑下,坠进云雾,发出细微的嗤响。
青懿晟的手压在他肩上,没有让他再往外探。
石梁仍在震。
这一束光终于渐渐收细,空腔中的轰鸣也随之低了下去。几人眼前却还留着一条雪亮的痕迹,闭上眼,也能看见。
林辰重新望向岩龛。
方才那一剑的去向,他看得清清楚楚。光碎了,招式也随之消失,竟没有留下半点余威。
若有人能将这样的光握在手里……
“别看了。”
李乘风已经转过身。
他们藏身的石梁另一侧,一道白线沿着铜槽亮起,缓缓绕向下方。
更远处的铜环开始发出低鸣,环中那层透明的光轻轻颤动,映出四人模糊的人影。
取光还没有结束。
随着白线游走,第二处岩穴深处也聚起了光,正对着他们所在的石梁。
李乘风忽然指向斜下方。
那里有一座较小的石台,铜环几乎占去了整座台面,环后只剩一条贴壁的窄沿。从他们这里过去,须得横穿两座石台之间毫无遮掩的空隙。
“到铜环后面去,别碰中间那层光。”
他说完,已经纵身掠下。
青懿晟没有迟疑,紧跟着跃出。林辰带起的风压着两人身后散乱的衣摆,四道身影几乎同时穿过逐渐亮起的空腔。
岩穴中的白光骤然收紧。
寒雪先落在铜环后方,脚下的石屑被她踏得飞起。她回身伸手,扶住刚刚落下的青懿晟,两人一同向岩壁退去,给随后赶来的李乘风与林辰让出位置。
林辰最后收住身形时,迎面的光已经到了。
整座铜环被照得通透。
他能看见环中那层薄光,能看见薄光上映出的自己,甚至能看见自己握剑的手。
除此之外,前方的一切都消失在那束贯来的白芒中。
他终于明白李乘风为何要选这里。
白芒撞了上去。
裂纹瞬间铺满环心。
那层光向他们这边凹下来,紧接着,轰然碎裂。无数碎片朝四人扑来,青懿晟下意识偏过脸,几片光擦着她的眉梢飞过。
没有疼痛。
林辰仍保持着横剑的姿势。
那道足以贯穿山岩的光柱,已经从头到尾消失了。
铜环前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碎光还在坠落。它们越落越淡,几片碰到了剑刃,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岩穴深处,那一点蓄光正在缓缓熄灭。
四周仍有轰鸣,仍有别处的光沿着石槽流转,可方才直冲他们而来的那一击,已干干净净地消散在了这面碎光之后。
青懿晟慢慢放下挡在额前的手。
她看向李乘风,胸口还在起伏。
这个男人方才指路时,连半分迟疑也没有。
可此刻离得近了,她才发觉,他握着修罗剑的手背上也尽是汗。
林辰将剑稍稍放低。
这便是辉的力量。
尚未见到他,只是被引出、被人驱使的一部分,已经让他们几次险些无路可走。
脚边,影子重新聚拢。那片深黑缓缓贴过铜环的底座,在已经暗下去的刻纹旁停留片刻,又回到林辰身边。
“还在里面。”
……
下一处岩穴已经有了亮光。失去环中屏障的这座石台,再也不能替他们挡住第二次。
李乘风先沿着铜环后方的窄沿转过去,找到一道夹在山壁与石台之间的斜阶,随后示意三人跟上。
阶上有厚厚的积灰,靠近铜槽的地方却被烘得干裂,踩上去便碎成细末。
走到转折处,李乘风停了一下。
从这里回望,恰好能看清方才那处岩龛。
龛外的白线已经退去,石壁上留下了几道浅槽,其中一笔斜斜切过旧纹,沿着岩龛下缘折回。旧刻纹早已暗沉,那一笔的凿口却仍露着新石的颜色。
青懿晟也看见了。
她从李乘风怀中取出折好的图,就着远处的光展开。纸上的岩龛之后,画着一段可以通行的台阶,旁边没有那些折回去的细线。
李乘风接过图,目光停在纸边那几行字上。
历来只更换器具,不曾改动,不过显然,这里的阵法刻纹并非一尘不变的。
他将那一角折进里面,收了起来。
“后面的地方,先看清再落脚。”
几人继续向上。
这一回,李乘风没有再走图上标出的那段捷径。他沿着石台后方留下的窄阶绕行,每经过一处铜槽,便先停在岩壁遮蔽的地方,等光从槽中流过,再辨认前方是否还有别的刻纹。
林辰守在后面。
几道光先后从他们刚刚经过的地方穿过,映得石台下的空隙忽明忽暗。
斜阶尽头是一处低矮的夹道。走进去后,迎面而来的风终于凉了些,取光时的震动也隔着厚厚的山石变得沉闷。
李乘风将修罗剑贴在身侧,侧身通过最窄的一段。
前方有人的声音。
他止住脚步。
林辰来到他身旁,沿着石壁上方的一道空隙望过去。
取光台到了。
台上远比图中画得宽阔。几名穿着短衣的人立在石槽边,用长柄铜钳将灰暗的晶石逐一送入槽中,待白光浸过,再夹出来,放进铺着软绸的木盘。
其中一人嫌热,将衣领扯开,拿巾子擦了擦脸。
另一个抱着木盘从旁经过,催他快些,后面还有几匣没有装满。
他们做得熟练,连取出晶石时停留多久,都几乎没有差别。
林辰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到石台后方。
那里有一扇极高的石门。
门上密布着深浅不一的刻痕,数道铜槽从门底穿出,分向各处石台。每当门缝深处亮起白光,整座取光台便随之微微震动,那些灰暗的晶石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
林辰看了那扇门许久。
“这天空城真是畜生啊,辉是我们中脾气最好的,现在看来他很愤怒啊。”
或许是来源于邪瞳的感应,林辰隐约感到自己的目光迎面撞上了谁的视线,那一刻狂暴的光线黯淡了一瞬间。
“诶?怎么回事?”
在这些天空城之人的诧异中,光芒再次亮起只是貌似...少了些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