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醒来,胖子顾不上别的,先去看王子川的脸色。
“大哥这是一晚上没睡?”
王子川顶着浓黑的黑眼圈,目光呆滞地盯着从高墙上的窄窗射入的光束。
“是啊,南塘公子之言令我茅塞顿开,松山先生之言大有玄机,可我却百思不得其解,总觉着再想一想,定会明白。这么一想,就想了一晚上。”
胖子退回了自个的位置,对身旁人小声嘀咕:“坏了坏了,大哥这是入了那两个妖书生的套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呢?”
身旁人翻个身:“入了大牢,都要等着吃断头饭了,还想着以后怎么办?我看你才是胡愁乱恨。”
胖子急了:“你怎么就不懂呢?咱们还有兄弟在外面,不管是来劫狱还是劫法场,我都等着。便是等不到,不过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大哥这么着,就像是被山精野怪迷了魂一样,我怎么不发愁?”
身旁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长这么肥大,除了吃喝打架,干成过几件事来?你发愁人家看了你就发笑。别想了,省点儿力气。”
“你这是瞧不起我是么?”胖子怒了:“来打一架,若是输了我喊你一声爷爷,你输了就把这话给我吞回去。”
“谁怕谁?”
两人就要一战。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兄弟们也在怂恿。
“别怂!”
“真汉子就打十个来回的。”
一时之间,他们忘了神叨的大哥,也忘了身在监牢,嘻嘻哈哈无忧无虑,如同那些兜里没钱依旧在田野巷陌里游荡的闲汉。
王子川也偏过了脑袋看。
见大哥也在看,两人更来劲了,摆了个门户,就要开打。
“干什么?干什么!”
狱卒走了过来,手里的水火棍重重地敲击着栅栏,邦邦作响。
两人赶忙收了架势,就地蹲下。
旁边围拢的众人俱都散开,或坐或躺,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狱卒喝道:“老实些,不老实挨一顿水火棍可不好受。昨日才有人受了二十棍,别看立秋了天凉,照料不好照样要化脓生蛆。”
众人俱都噤了声。
见是薛老二,王子川出声道:“薛二哥,弟兄们不懂规矩,还请多担待,日后请薛二哥喝茶。”
薛老二脸色缓和了许多,点头道:“待会儿牢头要押人换监,路过这里,瞧见你们乱糟糟的,岂不是要生事?”
王子川道:“多谢多谢,只是入狱以来,我们身上的银两都没了,也没法厚谢薛二哥。日后定当重谢。”
薛老二这才走开。
不一会儿,果然甬道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身子没动,目光都紧盯着栅栏处,就见几人被狱卒拖拽着走了过去,穿着的中衣布满鞭痕和血迹。
王子川定定地看着其中一人。
这个人他认识,甚至不久前才见过。
那人也看见了他。
两人视线交错,在这交错的一刹那间认出了彼此。
王子川也在这匆匆刹那间读出了那双眼睛中满满的震惊、绝望和颓然。
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彼此。
便知道完了,完了,都完了。
等到甬道里再没有动静,牢里才又恢复了动静。
“天意从来高难问,”王子川突然明白过来,“晋王,晋王是真的完了,”他猛地起身大声道:“薛老二,薛二哥,我要见松山先生与南塘公子,有要事相商。”
“完了完了,”胖子悲戚道:“大哥是真的完了,被那两个书生迷惑住了。这才多久没见,就这么想得慌了。”
……
秦鸢在上房陪着顾老夫人说话,顾宝珠也难得没出门过来凑趣。
姑嫂二人哄得顾老夫人很是开怀。
提及白鹤书院,顾老夫人问:“你哥安排谁陪你去?”
顾宝珠得意地道:“顾十六!”
顾老夫人又问:“就他一个?”
顾宝珠睁大眼睛:“娘,顾十六一个就够了。”
“这怎么能行!”顾老夫人重重地敲了敲拐杖,不悦道:“你三哥怎么忍心,把你一个丢在书院就不管了?就算山长是松山先生的好友,也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顾宝珠道:“顾十六一个顶十个,有他跟着我,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什么?”顾老夫人吃了一惊,问:“你哥将顾十六给了你?”
顾宝珠一脸得意:“三哥亲口应下来的,一口唾沫一个钉,可没法反悔。”
“那十六也愿意?”顾老夫人反对:“听说十六快要和红叶成亲了,你把人带去白鹤书院,人家小夫妻那不得分开两年?再说你马上就要启程,莫非十六要等你回家过年时再和红叶成亲?”
顾宝珠摸不着头脑。
“娘这是怎么了?之前还担心我呢。”
顾老夫人道:“娘觉得你不懂事,你三哥把十六给你,你也不能要啊!”
“娘,你怎么能这样?”顾宝珠不高兴了:“你到底还疼不疼我了。”
顾老夫人也不高兴了。
“不疼你能把你养成这样?”
顾宝珠就对着秦鸢央告:“好三嫂,你评评理,哪有娘这样的?”
知道真相的秦鸢却什么都不能说,胡乱支吾了两句,正愁没法子脱身,就有小丫鬟进来禀报:“夫人,顾十六在外面,说奉侯爷之命,请夫人和松山先生再去会一会姓王的书生。”
“我也要去,”顾宝珠立即道:“三嫂,我陪你去。”
“罢咧,你搅和什么,”顾老夫人赶忙拦住:“你三嫂这一看就是有正事要做。”
顾老夫人真是发愁。
这孩子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以后可怎么办!
秦鸢赶忙起身告辞。
留下顾宝珠嘴噘得老高,坐在椅上,捂着耳朵,表示一点不想和她娘说话了。
顾老夫人也不理她。
容嬷嬷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老夫人,镇国公府那边派了人来请,韩管家让二门的婆子送了消息进来,说是老国公夫人只怕是不太好了,请老夫人一定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去和她说说话。”
顾老夫人很有些惊诧:“不太好了?上次见着尤家的大儿媳妇,说她身体不适,不能参加宫宴,我还想着是不是因为寿宴的事没脸出来见人。没想到是真的不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