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魏勤回了铁匠铺。炉还是那几座炉,铁砧还是那几块铁砧,只是他干的活变了。
从前是抡锤子打铁,现在还是抡锤子,可打的东西不一样了。
邢场里魏勤造成的影响有点超过晏新安的预期了,想继续靠邢场赚钱不太现实,只能弄点暴利行业试试。
于是他让魏勤把打铁再往上走一步——炼器。
百锻钢,成本不过十几两银子,可晏新安把炼器的手法教给魏勤后,打出来的东西便和铁匠铺里那堆粗铁分出了云泥。
一把最普通的云纹刀,千两黄金都算贱卖。放在武者行当里,那就是能保命的家伙。
价格好像没差多少,问题是以前打铁一天打一把,现在炼器一次炼一炉。
一天能出好几炉。
钱那是哗哗的赚!
利润一大,眼红的就来了。
金丰城的大家族,做兵器生意的老号、坊市里的地头蛇、甚至白家旁支的几个铺面,都开始明里暗里打探这家铁匠铺。
魏勤的拳头终究撑不起一个垄断行业,只能找合作的了!
“找白一升。”晏新安说。
魏勤正给一柄刚成型的短刀压纹,手上一顿:“找他?”
“合作。我们出技术,白家出招牌。金丰城这地方,白字比什么都好使。”
魏勤沉默了一会儿:“白家吃得下,我们用不上他了。”
“废话。”晏新安说,“当然不是求他。你去找他,直接说是沈无忧救的你,也是沈无忧教你锻体的功法。其他的一个字不用多讲。”
“沈无忧是谁?我不认识啊!”
晏新安语气淡淡,“你认不认识无所谓,我认识就行,肯定管用。”
三日后,魏勤去了白家一趟,白一升亲自见的他。
魏勤只是报了沈无忧的名号,白一升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先是一怔,再是来回打量他,最后居然点了点头,也没问魏勤和沈无忧是什么关系。
能在这种鬼地方报出沈无忧名字的,就算是八竿子才能打着的他也不能怠慢。
至于魏勤和沈无忧到底有没有关系,没必要赌,就算没有,反正这钱他也是白拿。
等两人谈到分成时,魏勤才明白“沈无忧”这三个字的重量。
原本魏勤的心理预期是一九,白家拿九成,但是白一升硬是从一九变成了五五。
他不知道的是,要是白一升真的相信他和沈无忧有关系,别说五五了,把半个白家给他都没问题。
白一升只让魏勤保证一件事:“别对外头说白家占了五成。”
出了白家,魏勤在心里问:“这沈无忧到底什么人,名字这么好使?”
晏新安懒洋洋道:“对于三省出来的学生,这个名字比天王老子好用。”
“那个沈无忧,比白家老祖如何?”
“你以后会知道的!”
......
黄昏,后院。
魏珈追着秃毛鸟从东墙跑到西墙,一人一鸟闹得满院鸡飞狗跳。秃毛鸟叼着魏珈的发带,站在水缸沿上左蹦右跳。魏珈踮着脚去够,嘴里“还我还我”地叫。
魏勤没理他们,站在院中练练功。
大岳搬山手!
这武技拿到手不过几天,魏勤已经能从头到尾顺下来。
可每次气血行至关元穴,便像水泼进了烧红的铁板,嗤地一下散成白雾,在体内乱窜。他收了势,站在原地,眉头像被火烤着。
“卡住了?”晏新安在戒指里问。
“血气到关元就散。”
“你知道这门武技为什么叫大岳搬山手吗?”
魏勤想了想:“大岳是山,搬山是力。练成了,能把山搬起来。”
“那你刚才搬的是什么?”
魏勤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你光想着手上的山,忘了脚下的岳。”晏新安说,“山不是靠手举起来的,是靠它自己站得稳。你气到关元就散,是因为你一直催它往手上跑。手才多大?山多大?它不散才怪。”
魏勤没说话,细细琢磨,重新站定。
这回他不再急着出拳,只把脚掌慢慢往下踩,像要把自己钉进地里。
气再升起时,他也不再催它,只由着小腹里那点热自己往下沉,像往一口深井里蓄水。
渐渐地,关元处不再像烧红的铁板,倒像块浸了水的厚土,把那些散乱的火星一颗颗吸了进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西墙头的霞光从金红褪成暗紫,又从暗紫沉入深蓝。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屋檐,薄得像一片磨过的银。
接着是星星,一颗,两颗,起初稀稀落落,后来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夜空。
魏勤还站着。
他的意识已经沉进去了。
他的意识已经沉进去了。起初还能听见魏珈在台阶上跟秃毛鸟说话,能听见巷子外头传来的犬吠,到后来什么都远了。
只剩关元穴里那团散开的热,像地底深处被压住了太久的一股地气,在身体里拱动、翻涌、找着出路。
它不再乱撞了。
它像一条从沉睡中醒来的地龙,沿着他的骨头、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往深处钻。
魏勤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成了土,成了岩,成了埋在黑石底下的老根。
他的呼吸变得极重极沉,每一次吸气,都像把整座院子的重量都吸进了肺里;每一次呼气,都像把身体里的尘渣震出了体外。
然后,他的身体动了。
不是他在动,是那股地气在动。
它从关元涌起,沉入会阴,过尾闾,直冲命门。再向上,贯脊骨,如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地里一路插进天灵。
他的腰、肩、手,随着那股力慢慢展开,像一座山在他体内慢慢立了起来。脚下青砖“咔”地裂开几道细缝,一直爬到三丈外的炉边。
院中无风,老槐树却簌簌地抖起来,像有什么极沉的东西正从地底往上顶。
他猛地睁开眼。
“找到了?”晏新安轻声问道。
魏勤没有回答,他的身体随着轻轻动了起来。
双掌自两侧缓缓抬起,像把什么东西从脚底下拔出来。
而后气血奔涌
魏勤没答,人已经动了。
他起手,踏前一步,双掌自肋下翻出,再收,再推。
起初还是白日里练过无数遍的架子,一拳一脚,板板正正。可打到第二遍,他身上就热了。
血像被点着了一样,从关元往上窜,烫得他皮肤发红。
他越打越快。
脚底每一次落地,青砖就闷闷地响一声,像有重锤在地下敲。掌风过处,院角的炉灰被卷起来,打着旋往天上走。
他的衣摆已经全湿了,贴在身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扯一扯。
魏珈抱着秃毛鸟退到台阶上,眼睛不敢眨。
月光底下,魏勤每出一拳,身后就涌起一片暗红色的血气,像是从汗里蒸出来的,又像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
那血气跟着他的拳脚翻涌,拳出它聚,脚落它散,散到一半又猛地收回来,渐渐有了形状。
魏勤自己却不知道。
他只觉得背上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逼得他每一拳都要从地里借力。他也不管,反而打得更凶。
到第七遍时,他整个人已经不是在市井小院里练拳,而是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在跟什么无名的东西较劲。
然后他旋身,拧腰,双拳下压。
“轰!”
血气在他背后猛地收拢,聚成一座三丈高的大岳虚影。
魏珈怀里的秃毛鸟“啾”地一声炸了毛,从她怀里挣脱出去,扑棱着半秃的翅膀满院乱窜。
“哥……”魏珈小声说,“你背后有座山。”
魏勤没听见。他缓缓收势,双脚已经陷进地里半寸。
那山还立在他身后,随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的一样。
戒指里静了很久。
晏新安眼睛直愣愣的看了半天:
“这特么的就入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