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转。
两年过去,魏珈长开了些。
少女十二三岁的模样,豆蔻年华已经出落得极好。
穿了件藕白色的软缎小衫,袖口缀着极细的银线,不扎眼,但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铺子里能买到的料子。
魏勤自己穿衣仍是那副铁匠铺子里的粗布短打,给妹妹挑东西却从不手软。
乌发松松挽着,露出半截细白的后颈。脸上虽还带点未褪净的稚气,可五官已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黑而清,像盛着一捧凉泉。
她安安静静坐在院中,不说话时,连风都像放轻了手脚。
也许是天人血脉的缘故,这个种族就没有难看的。
更绝的是魏珈那一身修为,毫不遮掩,竟也是六品,按晏新安的话说,要不是这小地方资源有限,早就半步化龙了。
秃毛鸟,不对,现在不能叫秃毛鸟了。
那鸟总算不秃了。新长出来的羽,色深近黑,只在颈下藏着几簇暗金色的短羽,半掩着,像故意不给人看。
它也不再整天追着魏珈乱跑,倒学会了站在水缸沿上装深沉,一站就是大半天。
可只要魏珈端出吃的,它立刻破功,扑棱着翅膀扑过来,跟两年前没半点区别。
魏珈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长安”。
意思是盼着这秃毛鸟能够长时间保持安静。
变化最大的则是魏勤。
魏勤十八岁。
长高了一截,肩背比从前更宽,往那儿一站,不说话也带着股压人的沉稳。这种沉稳和修为无关,纯粹是日子磨出来的。
他脸上已经很少见少年人的跳脱了,话也少,看人时眼睛极静,也只有和晏新安说话时才会显露少年心性。
还是那间铁匠铺,还是那座后院,可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兽笼里跟爆血狼滚地的少年了。
修为六品。无漏无缺,根骨澄澈。
这速度,放在三省学宫也算拔尖。晏新安偶尔在心里比较,觉得自己十八岁时,好像真没他这么猛。
白一升这两年只回来过两次。
第一次回来,见魏勤五品,挠挠头,不敢信。
第二次回来,远远站了半刻钟,终究不敢再轻视分毫。
他不是傻子,一个没有宗门、没有家学、光靠打铁和资源的少年,两年蹦到六品,这后头要是没人,鬼都不信。
沈无忧那三个字,他两年里反复咂摸了几十遍,越咂摸越不敢赌。
所以他三叔的事,他处理得也干脆——发配去了金丰城最北边一个鸟不拉屎的庄子,永不许回本家。
至于为什么没杀,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念及亲情,也可能是留给魏勤自己处理。
三叔走前还哭天抢地,说那小子手上的戒指有大秘密。
白一升没理。
老祖也扫过,什么都没有。
他只当是三叔当年对魏勤他娘求而不得,心里生了魔障,拿着人家孩子撒气。
这话说出去不好听,但总比“白家得罪了沈无忧”好听。
再说,那女人要是真和这小子有关系,哪天真破开虚空回来,白家两个老祖加一块,都不够人一根指头碾的。
白一升最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也踏实了——魏勤再强,终究是个体修,撑死半步化龙。
化龙之前,寿不过五百。
五百年一过,什么都烂在土里。
只是每回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叹气。
这年头,怪物是真多。
他二十几岁入六品,在三省已经算快的了,结果前几年三省新入学的几个,叫什么,林燮、陶田、连乔、郑小花还有其他一些,快的都半步化龙了,慢的也在六品巅峰。
突破跟喝水似的,他现在反而是像个老古董。
唉,后浪拍死前浪啊。
......
魏勤打了最后一遍拳。
拳风沉得吓人。
他脚下没动,院中的青砖却像被什么碾过,从脚底往外裂了几道细纹。
气血在体内奔涌如龙,每一次吞吐都像要把皮肉撑开。
最后一拳收住时,整个人如从火炉里夹出来,头顶和脊背蒸起滚滚白烟,温度高得连屋内的魏珈都觉得有些热。
魏勤站着没动。白烟散尽,他像一根烧过的铁杵,慢慢凉下来。
“还是没法突破。”魏勤叹了口气。
魏珈一年前就大概知道哥哥身边有个奇怪的东西,不过他不说,魏珈也不问,但魏勤现在说话也没打算避着。
晏新安没接话。
他心里头“啧”了一声,就这速度,还不够快?两年蹿到六品,还不知足,这要让白一升听见,怕不是要把胡子揪下来。
隔了两息,他才开口:“体修这路子,本来就越往后越难。”
魏勤看着自己的拳头,没动。
“你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说的是玩呢。你现在这身子,每往上挪一寸,要填进去的东西都是天文数字。”
晏新安说,“要不是这几年天地大变,外头那些大墓秘境跟井喷似的,你进去转几圈拿点东西,光靠你这金丰城这点资源,饿不死你。”
往年那些被超级势力把控的秘境蹭蹭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魏勤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他比谁都清楚,这两年他能练到六品,自己消耗的资源相对于同阶武者来说可以说是天文数字
“你现在离七品还差得远。”晏新安继续说,“先别想七品。你眼下要跨的是半步化龙。这道坎,不是你多吞几箱子药就能堆上去的。”
“我知道。”魏勤的声音有点闷,他是体修,自然知道体修意味着什么,修为越高,他越感觉自己离七品越远,这让他心里有些烦闷。
“有没有什么办法。”他问。
“等。”晏新安说。
“等什么?”
“等能让你突破的机缘。”
魏勤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
“不知道。”晏新安说,“你急什么,你才十八。”
“这不卡在这个境界都快三个月了吗,一动不动的。”魏勤说。
“三个月。”晏新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你知道寻常六品想摸到半步化龙的门,要卡多久?”
魏勤还真不知道!
“十年算少的,五十年不多,一百年的大有人在,更多的,一辈子跨不过去!”
“你现在才三个月就坐不住了。”晏新安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明天就要跟谁拼命。”
魏勤撇了撇嘴:“我不是坐不住,我是觉得,这三个月里,身体像满了。满了之后,再往上灌东西也没用。可它又没破。就卡在那儿,不上不下,难受。”
“满了就对了。”晏新安说,“满了,下一步才是破。你要是一直觉得空,那才叫远。现在这感觉,说明你人已经到门口了,只差有人把门从外头推开。”
“唉,谁来帮我推一把啊。”魏勤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声。
晏新安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他的声音忽然从戒指里响起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一层水:“来了。”
魏勤一愣:“什么来了?”
晏新安没答。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极细,像有人用刀在天的东南角轻轻划了一道。
接着,一声奇特的嗡鸣从天尽头滚过来,像整片天幕被什么极重的东西撞了一下,又像千万口钟在同一座山腹里同时震动。嗡鸣声由远及近,空气里像被投入了无数看不见的石子,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
金丰城的无数人同时抬头。
只见天边,一道古老的青铜大门虚影正从云层中缓缓凝聚。
门高不知几千丈,像是从虚空的另一边挤进来,两扇门扉紧闭,门面上铸满无数刻痕模糊的纹路,无数说不清形状的东西。
那些纹路在光中明灭不定,像被什么重新点亮。
门还未开,只是虚影,可所有人心里都莫名一沉,像有只极冷的手从头顶慢慢抚过去。
魏珈怀里的长安“噌”地抬起头,金黄色的眼仁缩成一线。魏珈也站了起来,怔怔望着那扇遮住半边天幕的青铜巨门,小脸被那光映得发白。
“晏总……”魏勤嗓子发干。
“天骄秘境!”晏新安的声音很复杂,“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