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城。
青铜巨门的虚影倒悬在万丈高空,把整座天人城都笼罩在一种古老的青芒里。
城门前,三百名天人族武者肃立,再往前,是九个年轻人。
他们有男有女,背后皆生双翼,羽色各异,白如雪、青如雨、金如流火。这是天人城这一代最出色的后辈,年岁不大,却已个个气度沉凝。
城主容煌站在最前方,面上少见地带了点絮叨:“进去之后,先找自家族人汇合。保命的东西都带齐了,别舍不得用。死在里面,什么都是虚的。活着,出来,比什么都强。”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容煌又叹了口气,从袖中又摸出一些玉符塞进几人手里:“这个你们拿着,能挡三次。”
那少女讷讷地点头。
远处一棵大树下,一个年轻女子靠着树干,嘴里衔着半根草茎,靴尖一挑一挑地踢着露在土外的树根。
这女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一件利落的玄色武服,长发高束,五官极艳,却因为眉宇间那股漫不经心而显得难以亲近。
正是沈无忧。
“尽量别去招惹看不透的敌人。”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九个天人族后辈都停下了动作,“尤其是人族。”
容煌看她一眼,神色复杂。
一个人族,来送他天人族的后辈进秘境,这要放在外面,能让人笑掉大牙。可这女子在天人城待了几年,硬是一路打服了不少人。
尤其是这几个小辈,对这个人族女子那是崇拜的很。
作为天眷种族,天人族甚至在石人族之上,战力无双,放在以前,谁敢乱说。
可自从当年那件事,他也不得不承认,沈无忧的提醒并非无的放矢,谁能保证人族不会再出一个晏新安呢。
石人族。
天骄秘境的青铜门悬在荒原上空,像天裂开了一道口子。
石门山,石人王站在那道裂口之下。
他太高了,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肩背宽阔如一面断崖,手里提着一柄不知多少万斤的巨斧,斧柄插在地上,像另一座小山。
可这样一个巨人,说话时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他身后,是一百多个石人族后辈。他们没有天人族的翅膀,也没有人族的灵巧,一个个皮肤灰褐,站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石像。
“你说,他们能出来几个?”石人王忽然问。
旁边立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袭黑衣,面容清雅,身后还跟了头半人高的白虎。
那白虎低低打了个呵欠,对她的沉默见怪不怪。
方知微望着那扇门,好一会儿才说:“看运气。”
大虞,虞都,南山祭台。
祭台高逾百丈,青铜门悬在更高的天穹上,像一面从远古投下来的巨镜。祭台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上千名年轻武者,衣饰各异,全是大虞境内各大家族、势力、乃至帝族姜家的顶尖后辈。
修为最低的,也有六品。站在最前面的,清一色半步化龙。
可这么多人,此刻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祭台中央那个身影。
大虞国师郑西觉。
当年天骄秘境结束后,各大家族在天骄秘境出口大打出手,要不是虞皇出手镇压,不知要闹出多大动静。
所以这一次虞皇下令,由郑西觉一人带队,其他家族的,谁都不许跟着。
郑西觉穿着件黑灰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面容清瘦,眼眸低垂,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
气息在他身上时隐时现,像隔着深水看一柄沉在底下的剑。
“进去之后,你们怎么打,怎么抢,本座不管。”他开口了,声音轻而淡,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但有一条,不到必要时刻,不许随意树敌。”
没有人敢应错一个字。
这尊国师,修为不算最绝顶,可手段是出了名的诡异。
两年前,黄石城宋家不知发了什么疯,不断试探国师的底线,一年后,宋家从上到下莫名其妙鸡犬不留,虽然郑西觉没有承认。
但从那以后,朝野上下再没人敢对这个人起半点心思。
与此同时,其他两大帝朝、五大仙山、八大圣地,乃至广袤玄界中的其他百族,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一扇扇青铜门前,站满了将入秘境的年轻面孔。
有的害怕,有的兴奋,有的眼里全是劫后余生般的狂热。
有些人是第一次来,有些人则是上次进去后一直没突破的,还有些人,是从那条山谷里侥幸活了下来的。
百族天骄,秘境争锋。
石国,金丰城!
天边那扇青铜巨门虚影出现后,那片空地不过半日便齐聚了几十万人。
魏勤和魏珈都仰头望着,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长安缩在魏珈怀里,连翅膀都不敢扑一下,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啾”。
“天骄秘境。”晏新安说。
“和别的大墓秘境不一样。”晏新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这地方,七品以下的武者才能进去。但这扇门不是只落在金丰城。它会同时出现在玄界每一个地方。”
魏勤眯起眼:“每一个地方?”
“对。无处不在。你在金丰城能看到,那些在万里之外的妖族、巫族、石人族,抬头也能看到同一扇门。”
魏勤终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百族争雄,这是比邢场更加残酷的绞肉机。
他重新看向那扇遮天蔽日的青铜巨门。门扉未开,可那种古老的压迫感已经像山一样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沉。
“它什么时候开?”魏勤问。
“不清楚,”晏新安说,“但是应该很快。”
晏新安想了想当年的天骄秘境,好像也确实没等多长时间。
“里面有什么?”
“你突破的机缘。”晏新安说,“也可能是你的坟。”
魏勤没再接话。
他望着那扇门,手慢慢攥成拳头。院子里起风了,风从四面八方朝那扇门的方向涌,像整座金丰城都在被它缓缓吸过去。
魏珈站到他身边,长安跳上她肩头,一人一鸟都不出声。
天边那道门影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正从各处升起,像被风卷起的火星,朝那扇门飘去。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挤,又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推着往后散。
几十万人挤在金丰城外的空地上,声音嘈杂得能把天掀翻。
金丰城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天骄秘境的信息,只不过这两年秘境出现的并不少,也有不少武者从里面得了好处,所以金丰城的武者终究是不想放过这场机缘。
就在这一片纷乱里,人群忽然从中间裂开一条道。
没有人推,也没有人喊,只是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开。前头的人不自觉地往两边退,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武者都低下声音,抱拳退后。
白家的人来了。
为首一人踏空而来,未见如何动作,人已从半空缓缓落下。
他穿一身宽大的月白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两个白家长老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是几个白家人,年龄从三十岁到百来岁的都有,个个气息不弱,看样子也都是六品。
白家老祖,白彦之。
魏勤听见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说:“白家老祖居然亲自来了。”另一个声音接道:“天骄秘境,白家不能不来。你看那些白家人,来的都是六品。”
“这秘境到底是什么情况,能让白家老祖亲自过来!”
白彦之没看两旁人,只抬头望向天边那扇青铜巨门,目光幽深,像在数门上的刻纹。
片刻后,他偏头对身后一个年轻人说了句什么,那年轻人连忙点头,带着几名弟子走到人群最前方站定。
他自始至终没有往魏勤这边看一眼。
“白一升没来。”魏勤说道。
“他有他自己的地方。”晏新安说,不过他没说,以白一升的性格,不知道会不会去。
当年的天骄秘境,可是因为他名声在外啊。
“哥。”魏珈忽然小声叫了一句。
“嗯。”魏勤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移开。
“我们是不是也要去?”
魏勤没有立刻回答。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沉寂了三个月的壁垒,在门出现的那一刻,像被什么极遥远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但很清晰。
“去。”他说。
“快看,有动静!”忽然有人惊呼。
“嗡——”
那两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门扉,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缝隙里没有光,黑沉沉的,像天穹被人用小刀割开了一条口子。
可就是这一道细缝,却让门外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接着,一声极沉闷的响,像有什么极重极古老的东西,在门后缓缓转动了一下。
那声音从门缝里溢出来,不尖锐,却震得人心脏发麻。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门中荡开,贴着地面向四周扩散。
几十万人的衣袍同时被这阵风吹得向后一扯,有人惊呼,有人捂耳,有马匹惊得人立而起,嘶鸣声被那阵嗡鸣吞得干干净净。
门,开了
“冲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像在滚油里泼进一瓢水,整个人潮轰然涌动。前方几个六品武者已经纵身掠起,朝那扇门扑去。
后面的人见了,也纷纷提气前冲,生怕晚一步门就重新合上。
魏勤没动。
“哥。”魏珈抬头看他。
魏勤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又看了一眼天边那扇门。
门已经开到数丈宽,青色的光从里面溢出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极薄的水。
“跟紧我。”他说。
魏珈用力点头,把长安抱得更紧了些。
魏勤抬脚,朝那扇门走去。
临走前,晏新安轻声说了句话,“小子,可以的话,少造杀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