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勤双脚落地时,先听见的是风声。
那风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像从地底往上渗,带着股土腥气,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他睁开眼,一片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前面是片望不到头的荒原,碎石和枯草胡乱铺着,踩上去硬得发脆。
他低头看戒指。
“晏总。”
没声。
他捏了捏戒指,又轻轻喊了一声,什么都没有。
那枚戒指像块死物,一点波动都感应不到。
“得,真断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四周全是人。
放眼扫过去,少说两三百号,有的还没从地上爬起来,有的正扯着嗓子喊熟人。
看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八成都是金丰城本地的。
魏勤心念转了几圈,估计这秘境的传送门虽开在各地,但同一道门进来的人,多半都落在同一片。
只是这荒原太大了,人虽多,撒进去就跟盐粒掉进沙里,转眼便散。
魏珈和长安不在身边。
他倒不担心魏珈。这两年在铺子里,教她的武技,一招一式都是按晏新安的说的喂出来的。
晏新安说过,那丫头同阶之中或许打不过的人不少,但能拿得下她的,一个都找不出来。
至于长安,和魏珈在一起更好,就算不在一起也不是谁都能动的,有时候这秃毛鸟散逸的气息连他都感到心惊。
有人凑过来,张口就笑:“兄弟,一个人?这地方鬼气森森的,搭个伴怎么样?我二品,我兄弟三品,都是金丰城出来的,一起走好照应。”
魏勤看了那人一眼,摇了摇头:“不了。”
那人还想再说,魏勤已经转身走了。
他身上秘密太多,随便一样漏出去都是天大的麻烦。组队这种事,不适合他。
而且,按照晏新安的说法,六品以下的进入天骄秘境,除了那些大气运的存活的几率小的可怕,他没那功夫去当保姆。
进来前,晏新安倒是跟他交代过一些天骄秘境的事。
只是秘境出现的太突然,许多话连个头都没起完。
魏勤只记得他最后说了一句:“这地方,大得超乎你想象,好东西遍地都是,犯不着跟人拼个你死我活的。”
魏勤抬头望了望,灰天之下,荒原像一块被剥了皮的巨兽,朝四面八方摊开。
“晏总,这真是你说的宝贝满地走的地方?”
他随便挑了个人少的方向,抬脚走了。
.......
秘境另一方区域。
与魏勤那块灰色世界完全相反,这里的风都是青的。
从东边卷过来,贴着草皮,把枯叶和碎土吹成一道线。
风一停,地上多出四个人影,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驮着满身的包裹,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完了完了完了……”芙蕖原地转了半圈,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是这里唯一一个半步化龙,可平日里伺候惯了三位小祖宗,从没独自面对过这种阵仗,脸都白了:“我们怎么就到秘境里来了,这要让峰主知道,我、我……”
韩竹隐没看她。
她踮着脚朝远处望了一眼,又把袖子卷起来,细细地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那双手又小又白,缠完袖子的动作却利索得像在整理刀口。
“来都来了。”她说。
她十四岁,个子比念念和初九高出一截,背挺得笔直,像根被风吹不动的竹竿。
两年过去,韩竹隐显得更加沉稳了。
这里的天和蝉鸣峰不一样,灰里透青,像蒙了层将化未化的霜。她看了一圈,伸手把初九往自己身边拨了拨。
这小姑娘也不知怎么长的,明明都九岁了,个头也不算矮,但就是跟个小娃娃似的。
初九还迷迷糊糊的,怀里抱着一包炒栗子,油纸都开了,栗子撒了半边袖子。
她低头“咦”了一声,蹲下去捡。
念念站在她身后,一手揪着大蠢驴的缰绳,一手往嘴里塞糖糕,腮帮子鼓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姑姑,你跟紧我。”韩竹隐看她一眼。
“唔。”念念从喉咙里含含糊糊挤出一声,大概意思就是:有什么好怕的。
大蠢驴却兴奋得不行。
四条腿在地上跺了又跺,鼻孔里喷着热气,把地上那点可怜草皮全刨烂了。它早就嫌蝉鸣峰的日子憋屈了——今儿被教训,明儿被罚站,偷吃块灵草都能被追三座山。
这秘境好,天高云淡,地广人稀,正适合它大展拳脚。
结果它还没蹦出去两步,后蹄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念念正看着它,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大蠢驴僵了半息,老实了。
芙蕖在旁边看得都快哭出来:“咱们还是先找个安全点的地方躲着吧,等门一开就出去。”
“门会开?”韩竹隐问。
“会、会吧?总不会一直关着……”
韩竹隐没再问。
她弯腰从地上拾了粒栗子,在衣角擦了擦,剥开壳,塞进初九嘴里。
小初九嚼了两下,眼睛慢慢亮起来,像这才发现到了个新地方。
“走了。”韩竹隐说,“先找水。”
说着,她当先朝荒原那头走去
大蠢驴不情不愿地跟上,身后驮着三个姑娘半月的口粮和一大包炒栗子。
这一行人,大的不大,小的不小,偏就真跟出来春游似的。
......
秘境一角,三名巫族天骄与一队人族武者隔河相遇。
河水不深,双方都看得清彼此的脸。
巫族领头的是个青年,肩背纹满暗红色巫纹,身后两人也气息不弱。
人族这边一共五人,看打扮是某个家族弟子,个个按着兵刃,如临大敌。
巫族青年朝河这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人族身后那片泛着灵光的矮林,像在衡量什么。
最后他收回目光,对身后说了句什么,三人沿河岸朝上游去了。
人族五人都没动。直到那三道背影远了,其中一个年轻弟子才吐出口长气,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了。
“他们怎么没动手?”年纪最小的咽了咽唾沫。
“不知道。”领头的师兄也一脸茫然,按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先走吧,这地方邪性。”
数百里外,一片赤色石林里,两个灵族少年正围着一株半人高的玉色灵草发愣。
他们身前不远处,一个夜叉族的青年也盯着那草,目光阴晴不定。
三方僵持了数息,夜叉忽然嗤笑一声,转身便走。
两灵族少年也不磨叽,摘了灵草迅速离开。
石林深处又走出几道身影,是几个妖族的,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拐向另一个方向。
再远处,两个散修正为了一株血藤杀得眼红。
一个是五品,另一个六品,刀来剑往,血肉横飞,谁都不肯退让。
旁边几个异族天骄路过,只扫了一眼,像在看路边野狗抢食。
“这年头,怎么大族的人都转性了?”一个躲在石后的年轻散修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那株血藤,“以前不都是见人就杀,见宝就抢吗?”
他同伴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子,鬼才知道:“这次进来的大族,一个个都跟说好了似的。不争,不抢,不结怨。全在找东西,不找人。”
“那散修不得死绝了?”
“死不绝。咱们是草,人家是树。草和草抢,树懒得理你。”那散修说完,猛地从石后窜出,一刀劈向前头抱伤后撤的对手。
风大起来,像从地底往上翻。
整片荒原上,无数人都在低头赶路,捡草、寻石、找水。
没有人抬头互相找麻烦。
这地方太大了,大得容得下所有人的贪心。
只是贪归贪,所有人的手,都比上一次轻了许多。
不过也有人心里发慌,总觉得这太不正常了,就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夜,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翻涌。
现在只是刚进这秘境,要是到了后面,真的碰到那些天材地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