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的车在仓库门口停稳的时候,哑巴玲第一个跳下了车。
偶像要举行婚礼,他反正看起来比谁都着急!
哑巴玲今天的碎花连衣裙上边套了件暗红色的短夹克,东北天气到了九月,风硬得很!一头大波浪被风吹得满天乱飞!哑巴玲狠狠抓住头发,狠狠往胸前一分,那架势看起来,女人的柔媚之中突然加进了一丝歇斯底里的横蛮,倒是显得别样的滑稽和可爱。
然后墨镜一戴,谁都不爱!豹纹lv包包往肩上一挎,哑巴玲发誓,李忆的婚,结不成!
站在九月的风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河水气息的空气,哑巴玲抻了抻袖子,转身看向那座玻璃顶的旧仓库——屋顶的玻璃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能看到里面已经布置好的场景轮廓。
仓库的门从内侧被推开了。陈星河探出半个身子来,嘴里嚼着一根鱿鱼丝,星星眼眯了一下:“来啦?那家伙在里头坐着呢,站不起来了,嘴还是硬的。”
桑荫从副驾驶座下车,红风衣的下摆被风卷起一角。她走到仓库门口时偏头看了一眼河岸两侧正在泛黄的白桦树,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李忆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腿上盖着一张旧绒毯,面容确实比昨天看起来还要憔悴,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见桑荫几人进来,撑着轮椅扶手想要站起来,被初雪快步上前按住了:“别动,坐着。”
因要来视察婚礼布置现场,李忆和陈星河几人早来了一会儿。
其实也只是看看!时间一长,李忆就受不了了。幸亏还带了个轮椅,哑巴玲看到李忆的时候,心下一惊:这家伙坐着轮椅都要办婚礼,是受啥刺激了?
李忆被摁回轮椅,倒也坦然,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开口时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依然稳稳当当的:“你们来帮我看看,还有什么是我没有想到的?我现在是个病人!这婚礼要是没有你们到场,我一个人坐在这儿也结不成。”
哑巴玲走到李忆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抱着手臂说道:“你这副样子还能结什么婚?新娘子人呢?你之前不是还说连女朋友都没有找到吗?”
李忆靠在轮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新娘子不会来。因为她是一个梦。”
哑巴玲皱了一下眉头。
李忆继续往下说:“七年前我第一次到巴布亚的时候,在巴布亚市里住过一间废弃的老酒店。那时候我年轻,天不怕地不怕,哪里都敢钻,什么破地方都敢睡。那间酒店在巴布亚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尽头,楼不高,三四层的样子,墙面爬满了藤蔓。当时我背着包路过,大门没锁,就推门进去了。里面是空的,家具都还在,桌上还有没喝完的杯子,杯子边缘有一层干涸的水渍。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以为就是一间被废弃的旧旅馆,在里面住了一晚。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正在缓慢流动的河面上:“那个梦很长!长到我觉得我可能在梦里跟她过完了一生!就是梦里那个女人!那女人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前,窗外是海。她对我说了一些话,醒来之后我不记得说了什么,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脑子里。后来我离开巴布亚之后,开始频繁地做那个梦。梦里都是同一间酒店,同一个女人,同一扇窗。后来我发现只要我待在巴布亚,身体就没问题,一离开就开始反复生病,反复生病!症状一次比一次重。最开始是头疼,接着腹泻,再后来是持续低烧,再后来是肠胃绞痛,站都站不起来。”
李忆话刚说完,桑荫几人都莫名惊诧!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哑巴玲惊呆之后原地转了三圈儿,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问李忆,“原来你不是要跟玛丽结婚”?
李忆脸色都变了。搞得一旁的王一和陈星河都看不下去了。纷纷觉得哑巴玲这货是十月芥菜,对李忆动了春心,要嫁给他!
半晌李忆才对哑巴玲很不满意地说,你没听出来我话里的意思吗?
“听出来了!你生病了”。
“还有呢?”
“你撞鬼了”。
“那你还能这么没心没肺笑得出来”!
“你听我说李忆!你就是马上死了,你也不能跟玛丽结婚!不不不,你不能跟任何人结婚!你既然都结不成婚了,最坏的已经过去,剩下的不都是好的了吗”?
“这是谁家的狗,放出来咬人!那个……把他给我撵出去”,李忆气得面红耳赤,语无伦次。
桑荫过来用膀子撞了撞哑巴玲,叫他跟人李忆好好说话。然后桑荫问李忆,有没有试过不管它?或者它只是你的一种猜想呢
李忆虚弱地笑了一下:“我就是因为不管它,才导致病情越来越重。最严重的那次,我在国内住了四个月的院,各种检查都做了,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买了一张去巴布亚的机票,落地第三天,所有症状全部消失,像个没事人一样。我试了三次,每次都是这样。离开就生病,回去就转好。年纪轻的时候觉得无所谓,现在年纪大了,我才想起来……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所以我就想……说不定我跟她办个婚礼,就好了”?
桑荫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所以你办这场婚礼,是为了那个梦?”
“我查了很久,那句话的意思被翻译出来之后,我才明白,那女人在那间酒店里太久了,久到我一进去,她就要跟我结婚!因为我是那么多年唯一踏进酒店的人”,李忆接着说,“梦里的内容我记得不是很准确!能肯定的是我在梦里肯定跟她结婚了!所以我办这场婚礼,就是在现实中把梦里的东西复制过来,希望对我以后……以后的人生……能好点儿吧,至少不用离开就生病离开就生病……”
桑荫几人对看了一眼!原以为李忆结婚就是结婚!并不是搞着好玩。现在一看原来还有这层原因,甚至还可能关乎他的一条狗命!那这就是大件事了!要是李忆不说,几人上哪儿知道去?
再说探险家遇到的灵异事件,本身就比普通人,多了好几倍!
桑荫看着看着,没看见神龙,问陈星河,陈星河说神龙被胡瘸子喊回去了!
也行吧。胡瘸子也不知道遇见什么麻烦了。
李忆看着桑荫,神情又很不耐烦地看了看哑巴玲,又望着等着听他回答的桑荫和陈星河几人,“你们都认为我要跟玛丽结婚?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玛丽”?
“你说过你说过,你说过很多次!你说要跟人家一家四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哑巴玲说。
“那不是为了节目效果吗大佬”?
哑巴玲一甩自己的大波浪,“李忆,你只要不结婚,你放心你到哪儿我都罩着你”。
坐在轮椅上的李忆冲哑巴玲无奈地摇摇头,索性不说话了。那个地主家傻儿子,他今天算是领教了!
“那间酒店,你一开始去在巴布亚的时候住过,后来还去过吗?”
“没有。”李忆说,“我离开那间酒店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我知道它在哪儿,但我没有回去过。我不敢。”
哑巴玲走到仓库角落的旧木箱旁边蹲下来,捡起一片白桦树落叶捏了捏它的边缘韧度,又放回去。她没有回头:“巴布亚的气候湿热,你在那边待了那么久,有没有发现别的异常?除了身体上的问题之外。”
李忆想了想:“老城区那条巷子,白天路过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条普通的旧巷子,墙上爬满藤蔓。但我每次路过那间酒店的门口,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人盯着的感觉。我住过很多地方,那种感觉只在那间酒店门口有过。”
桑荫从窗边直起身来,走回李忆的轮椅旁边,弯下腰把轮椅前面的脚踏板重新放好,然后直起身子问:“这么多年了,你就说勉强记得那个梦,但是梦里的婚礼仪式,又能记得多少?”
“这就是要命的地方了!我都记得”。
“需要哪些步骤?”
李忆看着桑荫:“需要两个人,站在那扇窗前,面对面,交换一件东西——在梦里是一枚用棕榈叶编的环。我查过,棕榈叶环在巴布亚当地有特定的含义,一般用于某种旧式的、已经被现代婚礼取代的仪式。但是在东北,我上哪儿去给她弄棕榈叶子”?
哑巴玲转过身来:“棕榈叶环?”
李忆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旧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一枚棕榈叶环的结构图,标注了几处关键交叉点的具体走向。哑巴玲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李忆一眼,把纸折好放回自己口袋里:“白桦树皮浸水之后可以编,结构是一样的。”她朝门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婚礼什么时候办?”
“明天!”李忆说。哑巴玲背对着他站了片刻,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动她的发梢和衣摆,在秋日的阳光下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李忆看着哑巴玲绰约的身姿,笑着说哑巴玲,“原来你也有正常的时候”。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按照梦境如约办了婚礼,会发生什么……更加诡异的事情?”
李忆看着哑巴玲,觉得这话从哑巴玲嘴里说出来,那也是相当的诡异了!原来哑巴玲只是看起来蠢,实际一点儿都不蠢!
但要是真如哑巴玲所说……,李忆眼睑往下一垂,“要是真那样,那也是我的命吧?我是找的本地出神婆看的,这是神婆给我出的一计!第一算是冲喜,第二算是还愿”。
“那就明天吧!我求我姐跟你一起去”。
“你姐”?李忆瞪大了眼睛。
“就是老板呐!我们明天在巴布亚那间酒店办,直接把那女鬼办了”!哑巴玲过来推着李忆,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这下子一折腾,感觉上李忆的精神更的的憔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