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21（正文番外）
云华太子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原本正端着酒盏不紧不慢地小口抿着，听到身后那阵压着嗓子的议论时，他斟酒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倒了半杯，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对金色的瞳孔里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扰了清梦的猫，懒洋洋地竖了竖耳朵，又懒洋洋地放下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制止。
一来他素来不爱与这些人在嘴上争长短，二来……他方才其实也看了那么一眼，看完之后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想，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他将那半杯酒饮尽，搁下酒盏，目光平平地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唇线抿得笔直，一言不发。
这仙界素来是有个容貌榜的，也不知是哪个闲着没事做的仙官牵的头，起初不过是在小圈子里传着玩，后来传着传着便成了风气，每三百年一换榜，评一评天庭这一辈里谁的面孔最出挑、谁的气度最动人、谁的眉眼最叫人心头一颤。
上榜的仙官们嘴上说“虚名而已”，可私下里谁不盼着自己能往前挪一挪位置？那些落了榜的，心里头也少不得要酸上几句，翻来覆去无非是“如今审美真是越来越俗了”之类的话。
可这榜到底谁排的、怎么排的、有没有暗箱操作，谁也说不清楚，就这么半真半假地传了三万多年，竟也成了一桩不大不小的话题。
眼下柳霁谦这一来，怕是下回榜单出来的时候，头一位上的名字得换一换了。
不过这些议论终究是台面底下的事情，大家嘴上过过瘾也就罢了，真要说开了，谁也不会傻到当着云华太子的面直嚷嚷“你被挤下去了”。
毕竟云华太子的家世摆在那里，容貌也好气度也好，那都是实打实的，便是有人比他更好看了，也不至于把他的光彩全盖了去。
所以说这帮神仙无聊呢，还排个容貌榜来。
席间的热闹渐渐又起来了，该喝酒的喝酒，该寒暄的寒暄，可时不时总有人忍不住往客席那边多瞅一眼，看看那个银发金眸的美人是不是还在那儿坐着，看看他有没有转头朝这边笑一下。
宴席过半，天帝身旁的一位执事仙官笑吟吟地端着玉简走了过来，在柳霁谦案前躬身一礼：“玄度神尊，您在仙界的居所已按规制备好，不知您对宫殿还有什么合意之处？若有，尽管吩咐下来，小仙即刻安排人去办。”
这位执事仙官也算是久经场面的人了，平日里迎来送往的差事做得多了，什么脾气的仙人都见过——有挑剔的、有随和的、有谦逊的、有眼高于顶的，他自有一套应对的路数，总能叫主客都满意。
可今日他端着那副得体的笑，等着这位转世归来的玄度神尊说出要求，好领了差事回去交差时，便听见一个温润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不用另安排了，”柳霁谦抬眼看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与扶光上神同住便是。”
执事仙官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啊？”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一盆水兜头浇了下来，从头到脚都僵住了，“与……与扶光上神……同住？”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都有些发飘，脑子里飞转着千百个念头——扶光上神，就是那位掌法的、初来便让容离仙君褪了仙骨、把司命府清空了大半、让天曹司危府和执法二府轮番献殷勤的扶光上神？
这位刚飞升上来的玄度神尊，一开口就要跟那位煞神住一块儿？
“是。”柳霁谦点了点头，神色自若，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又补了一句，“若是不方便，也不必另辟偏殿，他那处若是够宽，便同院住着也行。”
执事仙官感觉自己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他干巴巴地“哎”了一声，端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很想再问一句“您与扶光上神可是旧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来领差事的，不是来打听八卦的，可这差事领得也太……不按常理了。
他心里头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犹豫，只好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小仙这便去安排……”
夹着尾巴一溜烟跑了。
他倒不是怕柳霁谦，他是怕鹿闻笙。
那位掌法的上神向来独来独往，连天帝的面子都不怎么给，这忽然要往他院里塞个人……这不是要他老命么？可这话又说回来了，玄度神尊亲口提的要求，他一个跑腿的小官还能驳回不成？
执事仙官揣着一肚子苦水往外走，心里头已经把柳霁谦归到了“看着好说话其实蔫儿坏”的那一类神仙里头去了。
走远了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方才瞥见的一个细节：方才他提到“与扶光上神同住”时，玄度神尊的眼尾弯了弯，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一层，像是心里头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没忍住便从眉梢眼底漏了出来。
执事仙官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加快了脚步往鹿闻笙的住处赶。
可这消息瞒不住——这仙界的风，向来是传得最快的，尤其传这种带着几分桃色的、叫人忍不住琢磨的风。
没过两日，便有人看见柳霁谦与鹿闻笙一同从天河边走过。
那时候天色将晚，天河的星光正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鹿闻笙走在前面，玄衣红带，面色淡淡，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柳霁谦走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侧着头看他，那眼神里的东西，简直没有半分遮掩。
热乎乎的，亮晶晶的，跟裹了蜜似的，仿佛他眼底只盛得下那一道玄色的身影，周遭的云霞、天河、宫阙，一概成了虚化的背景。
偏那前面走着的那位浑然不觉似的，面色如常，目不斜视，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动一下。
远远近近撞见这一幕的神仙们，心里头那点疑惑便像滚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翻——这哪里是住一间屋的交情？这分明是……
灵笺正在案前翻检宗卷，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七八个仙官挤进了门来，为首的连寒暄都省了，直截了当问他要一份档案。
“谁的档案？”
“扶光上神和他那位……那位玄度神尊的。”
灵笺愣了愣，手里的玉简差点没拿稳——这种飞升的档案是公开的，看看倒是没什么，叫他吓一跳的是这帮家伙居然敢八卦上这二位。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去库房里翻了出来，厚厚一沓，捧到众人面前，一群人围在桌前，把头凑在一处，你翻一页我翻一页，越翻脸色越精彩，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凉气吸得又长又均匀，像是排练过一般整齐划一。
然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吐出一个字：
“靠。”
这两个字落在灵笺耳朵里，他探过头去瞄了一眼那档案上的最后一行字，也跟着傻了眼——姻缘簿上，朱砂批注，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扶光上神·鹿闻笙，与玄度神尊·柳霁谦，缔结道侣之约，三界见证，万古不易。
“他们……他们是道侣？！”
“之前一点都没看出来啊！”
“扶光上神那个冷脸——我一直以为他是修无情道的呢！”
“他是修无情道的啊！”
“那修无情道的怎么会有道侣？！”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扶光上神那个样子——你说他道侣是玄度神尊这样的人物？玄度神尊那样的长相，那样的气度，就……就看上他了？”
灵笺被同僚按着肩膀追问“你天天跟在扶光上神屁股后头转，竟然不知道这个？！”
灵笺冤枉得都快哭了：“我没事情去翻上神的私档做什么！”又不是跟你们一样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