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兽是在浅滩上撞上去的。
八千多副白鳞从山坡后面翻出来,压下去。
最前面那一段是炼窍境,两只一组,扑上去就咬。
海族也不躲。
它们站在水里,手里凝出叉,一列一列往前顶。
金色的叉尖挑在白鳞上,叮叮当当,溅出来的不是火星,是冰渣。
第一刻钟,麟兽死了一百一十七只。
第二刻钟,又死两百零九只。
数字报到石台上的时候,周处道已经下到了山腰。
他走的是人族少年模样。
他的妖身分身留在熔炉洞口,一步不动。
周处道把剑放出去。
先是十八柄溟铁,铺成一层。
再是五柄离风,压在溟铁后面。
青主在右手,赤心在左手,金灵悬在头顶,木灵贴在胸口。
二十四柄剑一起动的时候,浅滩上的沙被掀起一层。
黄金诀起了。
暗金色从他脚背上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腰,爬到脖子,把整个人裹成一根铁。
法衣。
他一步跨进浅滩。
第一个撞上他的是水之巨人。
三丈高,半透明,从海里站起来,两条胳膊横着扫过来。
周处道没有躲。
二十四柄剑一起收,裹成一团,从巨人腰上穿过去。
巨人塌了。
塌下来的水泼在他身上,把法衣上的暗金色浇得发亮。
第二个是寒雾。
白茫茫的一层从水面漫上来,碰到法衣就结霜。霜一层一层厚,三个呼吸把他肩头冻住。
周处道把冥炎放出去。
一颗火球落进雾里。
雾炸开了,露出里面十几只海族。
它们的鳞甲已经干了,耳朵后面那两片鳍卷成褐色的硬壳,走一步喘一口。
剑阵压下去,倒了一片。
蓝甲是从水里上来的。
他上岸的那一刻,周处道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是那股压迫感猛地往岸上压了一寸。
三十丈外的水面上,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脚底下的沙就湿一片。
裹水而行。
走到哪儿,湿到哪儿。
周处道迎了上去。
第一剑,青主。
剑锋从蓝甲右肩上劈下去,劈到锁骨。
血溅出来。
深蓝色的血,溅在法衣上,凉得像冰。
蓝甲没有退。
他抬起左臂,那条深色的,横着一挡。
青主砍在那条胳膊上,砍出一串白点。
没有断。
周处道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年前那条胳膊,一剑就断了。
这条没有。
第二剑,赤心和金灵交叉剪过去。
蓝甲整个人散了。
化成一片水,两柄剑从水里穿过去,什么都没砍到。
水在他身后三丈的地方重新立起来。
替身。
周处道背后一凉。
他来得及把二十四柄剑往身后收了一半。
冰锥从背后来了。
十七根。
九根扎在法衣上,扎进去半寸,裂了。
剩下八根从他左肋下穿过去。
穿过去了。
周处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个洞。
血涌出来,暗金色混着红的。
他没有停。
他往后退了三步。
就在那三步里,熔炉洞口那一个抬头了。
两个身体同时动。
山腰上那个凭空不见。
洞口那个凭空不见。
下一瞬,山腰上站着的是身上没有洞的那个。
洞口站着的是肋下穿了八个洞的那个。
留在这个身体里的伤,跟着一起换了过去。
洞口那个扶着石壁,一口血吐在地上。
山腰上那个提着青主,又往前走了十步。
这一仗打了两个时辰。
麟兽从海岸退到第一道石梁。
又从第一道石梁退到第二道。
再从第二道退到山脚。
退了七里。
每退一里,地上就留下一片白。
蓝甲一直在往前推。
他上岸之后比在海里弱——水巨人凝到一半就散,冰锥飞出十丈就化成水,寒雾罩不住三里,叉尖上的金色一路淡下去。
可他还是往前推。
麟兽成片成片地死在他脚下。
也成片成片地补上来。
山坡后面的白鳞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死一层,补一层,补的那层跟死的那层一样厚。
蓝甲看见了。
他杀到第三道石梁的时候忽然停住,不往前了。
他就站在那儿看。
看麟兽死。
看麟兽补。
看那座被红雾罩住的山。
周处道在半山腰,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明白了蓝甲为什么不追。
这个人不是来杀人的。
是来数的。
他数的是麟兽死了多少,补了多少,中间隔几日。
这个数一旦让他带回海里,下一回来的就不是两千。
周处道往山坳那边看了一眼。
红雾罩着,洞口的山石只露出一道缝。
他封对了。
海族退了。
退得很整齐,跟七天前一模一样。列着队往水里退,退到齐腰深,才转过身去。
退之前,蓝甲回了一次头。
看的不是麟兽。
是那片红雾。
周处道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把二十四柄剑一柄一柄收回来。
收到第十四柄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法衣上的裂口一共九道。
最深的那道从左肋一直裂到后背。
他扶着一棵枯树,咳了半口血,才站直。
天亮了。
从海岸到山脚的七里地上,白压压一片。
麟兽的尸体摞在一起,有的还压着海族的叉——那些叉已经化了,只剩沙上一小片湿。
福二从山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数。
数了一个时辰。
“洞府境,十九只。”
“炼窍境,三百零七只。”
“合计。”
“三百二十六只。”
周处道点了点头。
“海族呢?”
福二抬起头。
“倒下的地方,四百三十七处。”
“尸体。”
“……”
“说。”
“没有。”福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怪的响,“一只都没有。”
周处道走过去。
他蹲在沙上一摊深蓝色的血前面。
血还在。
凝成一缕一缕的丝。
尸体不在。
海族的叉一松手就化成水,渗进沙里。
可尸体不会化。
四百三十七处。
一处不剩。
它们是退的。
退的时候还顾得上把四百多具尸体一具一具拖走。
风从北边过来,很凉。
周处道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下的那道令。
见海族即杀,尸体一只不留,全部送进熔炉。
那道令,只有这座岛上的人听过。
他抬起头,往北边看。
海面很平。
平得像一块板子。
周处道站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