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许昌南门。
城门洞开，晨雾还未散去在护城河面上，将这座天下雄城衬得如梦似幻。
但今日，无人在意风景。
城门内外，红毯铺地，从城楼直铺到十里长亭，红毯两侧，金甲武士林立如林，更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挤满街道，百姓们踮脚翘首，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听说王大帅今日归来！
什么大帅，听说辞了官，现在是草民风清扬富贵！
草民？你见过哪个草民能让魏王赤脚相迎？
城楼之上，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曹操身着魏王冕服，十二旒冠冕垂落珠玉，遮住了半张面容。但他做了个让天下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脱掉了鞋。
赤足，立于红毯之上。
丞相......
荀彧低声上前，目光扫向城外，王权孤身前来，他的随从……一个都不见。
曹操摆手，冕旒后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富贵行事，向来出人意料，本相……见富贵一人，心中就欢喜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荀彧能听见：人多了，本相反倒要猜忌，一人正好。
荀彧垂首，心中暗叹。
丞相老了。
老到开始害怕功高震主，老到开始用欢喜来掩饰忌惮。
但他更清楚，此刻的曹操，多少还是剩下几分真心喜欢王权的。
来了！
城楼下，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骤然骚动，如被风吹过的麦田，层层倒伏。
远处，晨雾中，一道白影缓缓浮现。
一骑。
只有一骑。
白马白衣，白得刺眼，像一柄出鞘的剑劈开混沌的晨雾。
王权纵马缓缓而行，不疾不徐，仿佛不是来接受天下最盛大的迎接，而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全城欢呼。
“恭迎大帅回城！”
“恭迎大帅！”
“恭迎大帅回城！”
王权没有搭理这万人呐喊，他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扫过人群，与红毯边缘的黄月英相遇。
黄月英身着素衣，发髻上别着大乔小乔赠的金簪，簪尖幽蓝，淬着剧毒。
她身后，孙尚香、步练师、大乔、小乔四人并肩而立。
王权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一瞬，微微点头。
那一瞬，黄月英眼眶一热，险些落泪。她读懂了那个点头。
我回来了。
一切有我。
但王权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他继续策马前行，越过百姓，越过金甲武士，越过红毯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最终，落在百官队列中的某一人身上。
杨彪。
弘农杨氏的家主，四世三公的余晖，华服玉带，头戴进贤冠，一副朝堂重臣的派头。他面带微笑，嘴角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但眼角的余光，那余光在扫视城外，扫视王权身后
赵云张辽呢？
甘宁呢？
那个丑得惊天动地的典满呢？
还有马超、庞德、赵云……
一个都不见！
杨彪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侧首，对暗处的杨忠使了个眼色。
杨忠从人群阴影中探出头，三角眼闪烁，微微摇头。
未发现异常。
杨彪心中暗想，王权孤身入城，是自信？还是……另有埋伏？
他想起昨夜地牢中，甘梅那双淬火的眼睛，想起阿斗撞在石壁上的闷响，想起忘忧散瓷瓶碎裂时飞溅的药粉……
事已至此。
甘梅和阿斗已在地牢，杨忠备好了第二瓶忘忧散，只待时辰一到，推上高台当众控诉。
岂能功亏一篑？
杨彪深吸一口气，笑容重新变得真挚，仿佛他真的是来恭贺王权归来的。
王权行至城楼下，勒马。
白马长嘶前蹄腾空又稳稳落下。王权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他单膝跪地。
草民王权，拜见丞相。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曹操光脚跑去一把扶起王权，双手紧握，力道大得让王权指节发白。
曹操的声音带着颤，富贵儿，你可算回来了！
他凑近，压低声音，像说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本相的鹿肉，都给你留着呢！
王权微笑，那笑容人畜无害：谢丞相，草民今日……有一事相求。
曹操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王权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行纸条——那是赵云昨夜飞鸽传书，只有八个字：
杨修已擒，死士尽殁，静待君令。
王权心中暗道。
赵云他们已经处理好之后的事了，我只需大开大合，尽情释放心中郁闷便可。
他缓缓抽出纸条，却没有展开，而是重新塞回怀中。
然后，他转身。
目光越过曹操，越过荀彧，越过夏侯惇、曹仁、曹洪、曹丕、曹植、曹冲……
最终，落在杨彪身上。
草民想请杨彪大人……
王权笑容依旧，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做个见证。
杨彪心头猛然一跳。
那笑容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想起王权的敌人被斩那些时日，王权也是这般笑着，一剑削去了他们的脑袋。
王大……
杨彪险些脱口而出大帅，硬生生改口，你一介草民，有何事需要老夫见证？
王权缓步走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杨彪的心跳上。
王权在他身前三尺处停住，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有杨彪能听见，见证真相。
杨彪瞳孔骤缩。
真相？
什么真相？
甘梅被忘忧散控制的真相？阿斗撞墙昏迷的真相？还是……他杨彪毒计败露的真相？
不可能！
王权孤身入城，随从尽散，他哪来的后手？
但杨彪的背脊，已渗出冷汗。
曹操站在一旁，赤足踩在红毯上，目光在王权与杨彪之间游移。
他看见了杨彪的僵硬。
看见了王权的从容。
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富贵。
曹操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全场，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有什么真相，不妨……当众说！
他挥手，金甲武士退开，百姓屏息。
全场寂静。
王权转身，面向人群，面向百官，面向这座他爱恨交织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