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金瓯永固杯,杨明伸手拿起那只成化斗彩三秋杯,双手轻托,不敢用力拿捏。杯子胎体极薄,拿在手里分量很轻,迎光侧看,胎骨泛出淡淡的牙白,是成化麻仓土独有的质感 。
杯口撇沿,深腹瘦底,小圈足,杯内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外壁以平等青料勾出山石兰草秋花,几只彩蝶穿梭花间,青花发色浅淡灰蓝,不艳不燥,是成化朝的青料特征 。
釉上填了红、黄、绿各色彩料,其中蝶翅那一抹姹紫最为显眼,色泽沉暗无光,这是成化斗彩独有的彩料,后世仿品很难仿出这种质感 。
他细看填彩工艺,彩料都填在青花轮廓线之内,没有溢出线外,笔触柔和,画工写意灵动,蝴蝶须足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一派秋日小园野趣。
再翻过杯底,圈足内白釉温润,青花双方框内写“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楷书款,字体拙朴圆润,笔画肥软,正是成化御窑典型的婴儿体款识,字口深浅自然,没有后世仿刻的僵硬火气。
杨明点点头:“不错,确实是好东西。”
他抬眼看向钱见宸:“韩滉《五牛图》长卷呢?”
钱见宸从茶几上取过一卷卷轴,平铺在办公桌上:“我已经看过,摹本品相相当不错。”
杨明俯身,把画卷徐徐展开。这是纸本手卷,纸张是老麻纸,年代久远,纸色泛出沉郁浅黄褐色,纸表包浆自然。
画卷上五头牛排布错落,姿态各不相同,有蹭棘搔痒的,有昂首低鸣的,有回身顾盼的,居中那一头牛正面朝人,神态憨朴。
摹画者尽量还原原作粗重朴拙的线条,用淡墨勾勒牛的筋骨皮肉,设色浅淡,晕染柔和。
只是细看笔墨,能看出摹本的痕迹,线条虽仿得形似,却少了唐人手笔那种苍劲雄健的骨力,笔锋略显拘谨,是后世高手临仿的手笔 。
卷后还附有历代题跋与收藏印记,印泥沉旧,钤盖位置合乎旧规,不少是明清藏家的印章。
杨明目光来回扫过画心与尾跋,心里清楚,这属于流传有序的古旧摹本,年代够老,在古玩行里同样价值不菲。
紧接着,杨明又逐一翻看桌上几件佚名宋代古画,还有两件元代官窑瓷器。可找遍桌面,本该在清单里的西周小克鼎、怀素《苦笋帖》却不见了踪影。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转头看向钱见宸:“那两件东西呢?”
钱见宸苦笑道:“那两件,被武天培拿下了。”
杨明说道:“这么说,这是人家挑剩下的,才转手给到你手上?”
钱见宸连忙摆手:“话不能这么讲,剩下的这些,哪一件不是重宝。少两件就少两件。中间人讲,要是咱们愿意整体打包收下,价钱可以商量。”
杨明眉头紧锁:“那要是打包,对方开价多少?”
钱见宸伸出一只手掌:“五百万。”
杨明说道:“这个价偏高。要是西周小克鼎跟怀素《苦笋帖》也在这批货里头,别说五百万,就算一千万我也出。
可那两件最值钱的已经被人拿走,余下这些物件,虽说市面估值能到这个数目,但眼下这个局势,加上这批货的来路,五百万报价实在太高。”
钱见宸点点头:“我心里也是这么盘算的,所以特意等你过来,拿个主意,看看给到什么价位才算合适。”
杨明低头暗自盘算。单说这件乾隆金嵌珠石金瓯永固杯,按市面行情,估摸着能到两百万上下。那只成化斗彩三秋杯,估价也在三百万左右。
可这些都是纸上估出来的数字,这类级别重器,根本不允许公开交易,市面上找不到正经成交例子。
更别说这卷韩滉《五牛图》旧摹长卷,也是件难得的好东西,按行情,估值也得有个八十来万。
杨明伸手又翻了翻那几幅宋元佚名古画与两件元官窑瓷器。这几件虽然分量比不上金瓯永固杯、三秋杯还有《五牛图》摹本,可放在私下流通行情里,打包一起也能估个百八十万。
但以上这些都只是正常市面估价。这些是赃物,绝不能照着正常行情来算,对方报出的五百万明显偏高。
杨明抬起头看向钱见宸:“你知道武天培拿下那两件东西花了多少钱吗?”
钱见宸点点头:“中间人跟我说,那两件,他们要了五百万。”
杨明淡淡一笑:“这么看,这批货他们原本心理价位就是一千万。现在最顶尖两件已经被他们单独卖出去,剩下的这些,再想卖到这个价位已经不现实。
你去跟中间人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出三百万。要是他还不满意,跟你讨价还价,最多再往上加五十万,三百五十万,我们就把这批货拿下来。这批货的风险,他心里应该很清楚,我觉得这个价位应该差不多。”
钱见宸点点头,走出办公室,往后院走去。杨明心里清楚,后院是拍卖行私密会客室,中间人待在那里,足以说明此人身份非同一般,也看得出钱见宸对待这件事十分慎重。
杨明坐回椅子上暗自思索,这批物件本身价值虽然不可估量,但来路有问题,就眼下的局面来说,能给到这个价钱,已经是极高的价位。
好半天,钱见宸才走回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冲杨明点点头:“三百五十万,低于这个数,他宁可把东西原样带回去。”
杨明点头道:“行,那就按这个数。钱怎么付?支票可以吗?”
钱见宸应道:“可以。只是他依旧很谨慎,不愿跟你碰面,钱款由我代为转交。”
杨明没有多犹豫,直接开出一张支票递给钱见宸:“不见面反倒更好。真要是跟他照了面,日后万一出事,我难免会被牵扯进去。”
钱见宸摇摇头:“这点你大可放心。你知道这个中间人是谁吗?”
杨明面露疑惑:“是谁?看你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想必是不想跟我明说。”
钱见宸点头:“你不知道反而是好事。说实话,我也不愿跟他打交道,他身份太过特殊,你要是见了他,对你没任何益处。”
说完,他接过支票,脸上带着笑意,转身出了办公室。
这次钱见宸回来得很快,一进屋就朝杨明点头:“人已经从后门离开,这件事算是了结。只是这批货该怎么处置,是先收存起来,还是就放在我这儿,由我慢慢寻找合适买家出手?”
杨明沉吟片刻,抬头道:“这件金嵌珠石金瓯永固杯,还有成化斗彩三秋杯,我先带回去。剩下的那些物件就留在你这里,慢慢物色合适客户出手。
说实话,我手上的流动资金已经不多,把这些东西变现,也好回笼资金,缓解一下周转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