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内。
此刻，川崎二甲和暮村广树已经被绑到了大堂的一根木柱上。
“你们就在这里看着他俩，我去去就回。”曹子建朝着众人说道。
他也没说自己要去接三爷回来，毕竟哪样说的话，王伍，孟辛，郭小六三人肯定要跟着。
曹子建也懒得让三人跟自己折腾。
很快，曹子建离开福满楼，消失在了夜色中。
灞桥镇的夜黑得纯粹，连星光都被薄云遮得七七八八。
曹子建凭着远超常人的目力，在巷子里穿行如风，不多时便回到了王蛮家的院门外。
院门依旧虚掩着。
曹子建推门进去，就听见正屋里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当即，曹子建发动了心如明镜。
屋内，王蛮正蹲在灶前添柴，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东西，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往外冒。
通铺上，小林和林筠都已经醒了。
小林半靠在墙边，身上裹着那床旧棉被，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房梁发呆。
林筠则是坐在铺尾，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脸色相比起在地窖内要好上不少。
郑平则还没醒，整个人缩成一团躺在通铺上。
而万三，则是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条凳上，身上披着一件从王蛮家翻出来的破棉袄，手上端着一杯热水。
至于被五花大绑的山上雄一郎，也已经从昏迷中醒转过来了。
他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但曹子建在他眼里没有看到一丝被俘后的萎靡，反而阴冷地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好似要将他们的容貌给记在脑子里。
‘咿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
山上雄一郎的目光倏地转向门口。
万三看着来人，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子建，你回来了。”
“嗯。”曹子建走到万三身边坐下，问道：“三爷，恢复点精神没有？”
“睡了一觉，王蛮又给我喝了一碗粥，比刚从地窖内出来好多了。”万三答道：“小林和老林也都醒了，不过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只是喝了点米汤。”
“至于小郑嘛，估计是累狠了，到现在还睡着。”
曹子建点点头，将目光看向了通铺那边。
这会，小林已经坐直了身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曹子建。
那眼神复杂得很。
有畏惧，也有敬意....
林筠也目光复杂的看着曹子建。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自己人。”曹子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既然醒了，是去是留，我不会阻拦。”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小林猛地翻身下铺，光着脚站在地上，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曹子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跪什么？”
“铁柱哥....。”小林的声音颤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肚子里的话给挤出来，“您的救命之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要是没有您，我和林爷爷，恐怕迟早得死在那地窖里头....”
说着说着，小林眼眶就红了，最后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往下流。
“铁柱哥，我小林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小林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继续道：“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您让我....”
“我要你往东往西做什么？”曹子建笑着打断到：“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睡好觉，吃饱饭，把身子给养回来。”
说着，曹子建指了指通铺上的郑平和林筠：“你们也是，现在安全了，没人再强迫你们做事了，要是觉得在这不安心，等天一亮，你们随时可以回去。”
话音刚落，小林却摇了摇头：“曹先生，我....我不想回去。”
“我爹娘没得早，就林爷爷一个亲人，我回去，除了给人做活，就是种地，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我....我...我想跟着您。”
“哦？”曹子建挑了挑眉。
小林赶忙挺直了腰，正色道：“铁柱哥，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可我不怕苦，不怕累，只要您让我跟着，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这条命是您从地窖里捡回来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呢，另一道声音从通铺上响了起来。
“还有我。”
说话的正是郑平。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翻身坐起来，面露坚定之色。
曹子建看向他。
郑平嘴唇抖了抖，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才把剩下的话说完：“铁柱哥，我也.....我也想跟着您。”
曹子建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拉过一条板凳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开口道。
“跟着我干？你俩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两人几乎同时摇头。
“不知道就敢跟着我干？”曹子建哭笑不得道。
“铁柱哥，就你单枪匹马的救我们出来，就值得我跟着。”小林开口道。
“对。”郑平接口道。
曹子建摇了摇头，道：“我要干的，可不是什么太平买卖，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小林和郑平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了口。
“我不怕。”
“怕不怕死，不是嘴上说说就算数的。”曹子建站起身，走到两人跟前，看着这两个比自己年纪要小上一些的二人：“刀架在脖子上，枪子儿擦着耳朵飞过去的时候，你们还能说出这句话，那才叫真不怕。”
两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曹子建则是话锋一转：“当然，你俩要真想跟着我，也不是不行，不过得经过一番历练。”
“比如去参军。”
听到曹子建要让他俩去参军，不管是小林还是郑平，亦或是林筠和万三都是一愣。
曹子建则是不急不缓的解释道：“你俩年轻，有把子力气，也会点手艺，可在这乱世里，光凭这些，连自保都难，更别提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了。”
小林和郑平都没吭声，但也都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听着。
“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曹子建继续道：“无非就是觉得，如今这个乱世，当兵就是在给军阀卖命，不是今儿打这个，就是明儿打那个。”
“可能城头的大旗一天能换三遍。”
两人面面相觑，显然是被说中了心思。
“可你们得想明白一件事。”曹子建伸出一根手指，“越是乱世，手上越得有点真本事。”
“这身本事，你可以从地里刨出来，也可以从刀枪里练出来。”
“可地里刨出来的，只能让你饿不死；刀枪里练出来的，才能让你站得稳。”
说着，曹子建语气顿了一顿，目光从两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小林那张年轻得还带着稚气的脸上。
“当兵不是去给哪个大帅当一辈子的炮灰，是去学怎么使枪，怎么认地图，怎么跟人打配合，怎么做哨兵，怎么做侦察。”
“这些本事，在军营外头，没人会教你。”
“只有等你自己参军了，切身感受过，你才有机会学到，只要将这些本事学到手，将来不管时局怎么变，你都不会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平头百姓。”
小林听得入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曹子建继续道：“我知道，如今的军队，确实乱得很，什么人都有，今天可能跟着张姓大帅打李大帅，明天可能又反水投了王司令，可以说，命比草芥还贱。”
话说到这里，曹子建自己都觉得有些沉重。
但这就是这个世道。
毕竟自己也没站稳脚跟，如果贸然带着一帮什么都不会的年轻人去闯，那不是救人，而是害人。
“可话又说回来，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哪儿不危险？”
“比如回家种地，要是遇上溃兵过境，轻则抢粮，重则杀人，到那时，你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与其等着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不如自己先把刀学会怎么拿。等你们在部队里熬出个人样来，身上有了本事，再想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底气就不一样了。”
郑平咬着嘴唇，好半天才抬起头，问了一句：“那...铁柱哥，您为什么不带着我们一块儿干？”
曹子建摇了摇头，到：”因为我不是军人，也不是这乱世里的什么人上人，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那条路，不适合你们现在跟上来。”
说着，曹子建伸手在郑平肩膀上拍了拍：“将你们从地窖内救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记我多少恩情，更不是为了让你们把命卖给我。”
“真想以后跟着我，那就听我一句，去当几年兵，学点真本事回来，到时候，可能就不是你俩提出要跟着我，而是我求你俩帮我了。”
小林和郑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没再吭声。
最后还是小林率先打破了沉默：“铁柱哥，可我们要去哪儿当兵呢？这招兵的，不是被拉壮丁，就是直接拿枪顶着你上战场，进了那种队伍，和送死有什么两样？”
曹子建闻言，点了点头，心里也明白，小林说的，是实情。
这年头的招兵，和抢人差不了多少。
“这个我来帮你们打听。”曹子建开口道：“我不能保证把你们塞进什么好队伍，但起码不会让你们稀里糊涂地去当炮灰，你们先安心在我这儿养几天，等我把事办妥了，会给你们一个去处。”
听到曹子建愿意替他们安排，小林和郑平脸上都露出了感激之色。
“当然，当兵这条路，我不强求。”曹子建最后说道：“等你们身子养好了，想清楚了，再给我一个准话。”
“要是心里实在不乐意，也可以回家。”
“不。”小林第一个摇头，“我不回家。”
郑平也跟着道：“我也不回。”
曹子建看了他俩一眼，没再多劝，只道：“行，那这几日你们就好好歇着。”
本来林筠还想着明儿天一亮就带着小林回去，可现在听到曹子建这番甚是在理的话，他也是改变了主意。
曹子建起身，来到木柱前。
山上雄一郎看着曹子建，顿时哼唧了起来。
但因为嘴里塞了块破布，曹子建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不过这都不重要，因为他还没打算跟山上雄一郎聊，这就抬手，在山上雄一郎后颈上又补了一记手刀。
山上雄一郎的眼神瞬间涣散，脑袋一歪，再次昏了过去。
曹子建一边解下绳子，一边朝着王蛮开口道：“王蛮，这人我先带走了。”
“好的，恩公。”王蛮应道。
随着将山上雄一郎往肩上一甩，曹子建朝着万三招呼道：“三爷，能走吗？要不要跟我先离开这里。”
“没问题。”万三忙不迭的应道。
出了院门，夜风扑面而来。
万三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低声问道：“子建，你刚才对那两个后生说的话，是真心话？”
“当然。”曹子建应道：“毕竟这世道，光靠我一个人是杀不完脚盆国人的，得让更多的人拿起枪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