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建脑子里还想着大柱的事情呢,一股极淡的浆糊和旧纸味儿钻进了他的鼻尖。
这让曹子建收回了思绪。
书画科到了。
曹子建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前,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屋里传出的声音不大,却清润明亮。
曹子建推门而入。
这间办公室比张思远那间要宽敞一些,布置却更显素雅。
墙壁上错落挂着几幅装裱好的书画作品,有山水、有花鸟,也有几幅行草条屏,笔意洒脱,墨色淋漓。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案,案面上铺着一块灰色毛毡,上面搁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沓半翻开的旧拓本。
案头一只青花笔筒里插着几支用旧了的毛笔,笔锋微散,显是常被人使用。
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正坐在案后,一手端着一只青花盖碗,另一手捏着块软布,正低头轻轻擦拭着案上一方旧砚台。
此人是曹子建在故宫的又一位恩师,姓沈名从文,博物院书画部的研究员。
沈从文个子不高,身形清瘦,头发比张思远还要白上几分,却梳理得整整齐齐,贴在耳后。
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中式对襟棉袄,领口露着一圈深蓝色的毛衣边,整个人干干净净,透着一股老派文人的清雅。
听到门口的响动,沈从文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脸上立马漾开一个温和的笑:“是小建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师,昨儿刚到的京城。”曹子建上前,将带来的茶叶轻轻放在案头一角,笑道:“今儿一早就奔您这儿来了。”
沈从文放下盖碗和软布,站起身,拉住曹子建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这才笑着点点头:“不错,精气神还是那么足,看来这半年在外面没受什么委屈。”
“谁敢欺负我呀。”曹子建笑着打了个哈哈,目光落在案上那方砚台上,道:“老师,又在给那方砚做保养?”
“这方端砚,可是老坑里的上品,用得久了,得经常用清水润着,不然砚堂容易发涩。”沈从文点点头:“这一发涩,下笔便如钝刀刻木,转折处顿失圆融,再好的腕力也透不到纸背。”
说着说着,沈从文话锋突然一转:“对了,小建,这次回来,有没有考虑回博物院?”
“暂时没这打算。”曹子建答道。
“好吧。”沈从文没有在这话题上继续,这就起身从案头那摞旧拓本下面,抽出一个细长的木匣子,道:“你今儿来得正巧,前阵子有位老藏家送了几幅字来,想请院里帮着做做鉴定,其中有一幅行书手卷,我看着有些意思,跟你分享分享。”
听到有字画可以鉴赏,曹子建顿时来了精神。
当即,沈从文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卷已经有些发黄的字卷。
而后小心翼翼的地展开了小半幅,铺在毛毡上。
曹子建举目望去,只见在卷首是一方朱印,印泥已经暗沉。
正文是一首七言律诗,用笔清劲秀丽,字势舒展,转折处见棱见角,却又收放从容。
好半晌后,曹子建才开口道:“写得真不错,笔法上有些像祝允明的路子,但结体比祝更疏朗,转折处也少了几分狂气,多了些温润。”
“如果学生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陈继儒的作品。”
陈继儒,字仲醇,号眉公、麋公,明代文学家、书画家,与董其昌齐名。
沈从文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出去半年,眼力非但没落下,反而越发精进了,说说,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第一,用笔习惯。”曹子建指着一个“云”字,“陈继儒写横折钩,转折处习惯把笔锋往上提一下再压,有个很细微的顿挫,祝允明写这个笔画,是直接翻笔切下去,干净利落,却不留这个‘提’的动作。”
“第二,落款用印。”曹子建指向卷尾处的一方小印,“这方印刻的是‘眉公’二字,篆法简净,不尚雕琢,跟陈继儒的风格相符。”
“而且这方印印泥偏厚,盖得有些虚,明显是手盖的,不是后世复印上去的。”
沈从文听着,不住点头。
“第三,气韵。”曹子建继续道:“这字写得清逸脱俗,没有半点张扬的意味,像是随手写来,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松透的禅意。”
“祝允明学不来这种淡,董其昌写不到这种劲,学生想来想去,也就陈继儒了。”
“好好好!”沈从文连说了三个好字,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字画类作品,最怕的就是只认其形,不识其神。”
“小建你刚才这番评点,已经不是单纯看款识、看笔画了,而是能透过笔墨,去揣摩写字人的性情和气息,这便是眼力,也是天赋。”
“都是老师您教得好。”曹子建这就给对方戴了顶高帽。
“少来这套。”沈从文笑着摆摆手,“我教你的是方法,可没教你怎么把陈继儒的字看得这么透。”
“这半年在外头,没少看东西吧?”
“还行。”曹子建如实道:“不过相比起在院里的时候,经手的东西相对杂了一些。”
“杂了好,杂了才能见得多,见得广。”沈从文正色道:“古玩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坐井观天。”
“虽然院里藏品很多,但那毕竟都是经过筛选、着录、定级的东西,带着‘官方身份’,你一看标签,心里就先有底了。”
“可外头不一样。你在古玩店里、地摊上、私人藏家手里看到的东西,十件里有九件来路不明,没有标签,没有档案,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这种时候,你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眼睛去看,靠肚子里的存货去辨。”
“所以,我常跟学生们说,有空的时候多去古玩市场转转,能收获很多老师教不到的东西。”
就在两人聊着的时候,门口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沈老。”
曹子建和沈从文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正站在门口。
“是小茂呀,什么事?”沈从文问道。
“沈老,打扰您了,古籍部那边说有个会让我请您过去。”
曹子建闻言,这就十分识趣道:“老师,您有事就先忙,我在去看看其他几位老师,改日再来找您。”
沈从文点点头,拍着曹子建的肩膀,道:“去吧。”
从书画部出来后,曹子建又去了器物部和文献馆,分别拜访了几位教过他的老师。
有些老师还在岗位上,见了他颇为高兴,拉着手问长问短,有些则外出了。
一圈走完,已经快到中午。曹子建出了故宫西门,走到停车的地方。
曹子建刚拉开车门,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姑姑”。
“姑。”
“小建,你这会儿在哪呢?”曹蒹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刚拜访完老师,现在准备回家。”曹子建答道:“怎么了,姑。”
“那正好,你别急着回家,过来帮姑一个忙先。”曹蒹葭开口道:“我这边有批家具到了,奈何,今儿早上,老周家里的老人摔了,要回去一趟,这不正缺个人手嘛。”
“这是又入手了一批家具?”曹子建开口道。
“对。”
“在库房还是展厅?”曹子建问道。
“昨晚进的库。”曹蒹葭答道,“一共七件,拆散了装的车,全是苏作的老家具,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归置。”
“行,我这就过去。”
随着电话挂断,曹子建坐上车,朝西郊方向驶去。
攻山玉房。
曹蒹葭的私人藏馆,坐落在西山脚下一处半山腰上。
这地方是曹蒹葭早年买下的一座旧式四合院,后来经过改造,将前后两进院落打通,又在西厢房后面加盖了一间三百来平的恒温恒湿库房,专门用来存放和保养她收藏的古家具。
曹子建把车停在院外的碎石坪上,推开车门,一股带着松木清香的冷风便扑面而来。
院门半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攻山玉房”的黑漆木匾,字迹温润,不张扬。
曹子建跨进门槛,穿过前院。
前院正房里灯亮着,隐约能听见曹蒹葭在里头说话的声音。
“姑。”曹子建在门口唤了一声。
“快进来。”曹蒹葭的声音从正厅西侧的工作间传出来。
曹子建循声走过去。
工作间很大,四面墙壁刷着浅灰色的硅藻泥,地面铺着深色的软木地胶,既防潮又吸音。
天花板上嵌着一排色温接近自然光的射灯,此刻全部亮着,将整个房间照得纤毫毕现。
曹蒹葭正蹲在一堆木料前,手里拿着一块软毛刷,低头清扫着什么。
“来,把外套脱了,帮我把这几件的东西先归置出来。”曹蒹葭头也不抬地说道。
曹子建应了一声,脱掉外套挂在门边的木衣架上,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地上的这些木料,有长有短,有宽有窄,有的用厚厚的软布裹着,有的只裹了边角和榫头,还有些零碎的小件被单独摆在泡沫格子里。
曹子建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绕着一堆木料走了一圈,目光从每一根构件的断面上扫过,而后指着靠北墙的那一堆木料,说道:“姑,你这又是从哪淘的宝贝?看色泽,纹理,紫檀料呀。”
曹蒹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答道:“这是一对清早期的紫檀直棂格柜,早年从苏州流出去的,我追了半年,上个月才在国外一场小拍上拿下来。”
“就是拆得太碎了,横档、竖棂、门框、后背板,连铜活儿都拆得一干二净,老周不在,我一个人实在摆弄不过来。”
曹子建指了指那对紫檀格柜,好奇道:“姑,这对柜子是做生漆的,还是硬磨的?”
“硬磨。”曹蒹葭答道:“底子上还带着几处旧补,得重新做一遍打蜡,你上手看看,能不能看出哪些地方补过?”
曹子建应声蹲下,从边上拿过一副薄棉手套戴上,才缓缓托起门板。
经过一番端详,曹子建指着门板背面靠下、离边框大约三四寸的地方,道:“这儿,颜色略浅,包浆也比别处薄,应该是清代末年用老料补的。”
“为什么说是清代末年?”曹蒹葭问道。
“补料的紫檀是老料,油性足,但木纹和周边对不上,说明不是同根料。”曹子建答道:“而且补进去的榫头用的是鱼鳔胶,不是动物皮胶。鱼鳔胶在晚清以后才在苏作里用得比较普遍。”
曹蒹葭听着,满意地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