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曹家。
天还没亮透,韩书芸就起了。
厨房里熬着小米粥,蒸屉上热着包子,又煎了几个鸡蛋。
她一边忙活,一边不时朝曹子建那屋看上一眼,好似生怕曹子建趁人不注意就悄悄走了。
曹瞒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茶杯,报纸摊在膝头,半天没翻一页。
曹子建拎着行李箱从屋里出来时,韩书芸正好把最后一碟小菜端上桌。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你今儿要走,我能不起早吗?”韩书芸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先吃饭,吃完再说。”
曹子建坐下,刚咬了一口包子,韩书芸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小建,真不过了元宵再走?就差这几天?”
曹子建放下筷子,道:“妈,秦省那边店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再说,我这次去又不是不回来了,电话里您随时都能找着我。”
韩书芸叹了口气:“你爸一年到头忙,你姑也有自己的事,好不容易过年一家人凑齐了,你倒好,抬脚就走。”
“这样,等忙完这阵,我接您去秦省玩几天。”曹子建笑道,“到时候儿子带你去那边看看兵马俑。”
韩书芸这才神色稍缓。
曹瞒这时放下茶杯,开口道:“吃完饭,我让老周送你。”
“不用,爸。”曹子建摇头,“我自己打车去机场就行。”
就在曹子建话语刚落,一道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曹子建还以为敲门的是司机老周呢,只是没有等他去开门,母亲韩书芸的声音响起:“应该是蒹葭到了,我去开门。”
“妈,姑这么早过来做什么?您约了她?”曹子建疑惑道。
“昨晚跟你姑聊天,提到过你今儿要走,想来是你姑疼你,来送你的吧?”韩书芸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开门。
随着门被打开,来人果然是曹蒹葭。
今儿的他穿着一件驼色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头发盘得利落,站在门口,英气又干练。
“嫂子。”曹蒹葭朝着开门的韩书芸打了个招呼。
“蒹葭,吃早饭了吗?没吃一起吃点。”韩书芸开口道。
同为一家人,曹蒹葭自然不会客气,点了点头。
随着曹蒹葭落座,曹子建笑道:“姑,不用专程来送侄儿,现在交通这么便利,侄儿自己打个车去机场就行。”
“谁专程来送你了?”曹蒹葭开口道:“我只是刚好今儿也是早上的飞机,顺道而已。”
“侄儿自作多情了。”曹子建说完,埋头啃起了包子。
“路上慢点。”曹瞒适时提醒道。
“知道,哥。”曹蒹葭应道。
等到早饭吃完,韩书芸又拉着曹子建叮嘱了好几句,无非就是母亲对儿子的关心,比如按时吃饭、别熬夜、天冷加衣、常打电话之类的。
曹子建一一应下,这才跟父母道别,拎着箱子出了门。
车上。
曹蒹葭开着车,看着曹子建靠在椅背上,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便先开了口:“小建,这元宵都不过就回秦省,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
其实,曹子建这么着急回秦省,是因为前些天的时候,就有生产日化用品的厂家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要求生产的那些日化用品已经准备完毕,就等着放入仓库了。
只不过因为电报一事,只得一拖再拖。
现在电报的事已经完毕,自然要去将那些日化用品的事给处理一下了。
只不过这些事,不能跟曹蒹葭坦白,曹子建只得打了个马虎眼:“姑,这不店里有事还要处理吗?”
“古玩这一行我又不是不了解,半年不开张的行业,能有什么急事?”曹蒹葭嗤之以鼻道。
“姑,真有事。”曹子建开口道:“年前就有几个老客户约了看东西,时间定好了的,不好改。”
为了避免曹蒹葭继续追问,曹子建直接反客为主道。
“姑,倒是你,藏馆就在京城,这元宵节都没过,这是又飞哪去?”
曹蒹葭被他这么一反问,倒也没多想,答道:“我去杭城一趟。”
“去杭城干嘛?”曹子建追问道。
“有个客户,说他手里有一批徽州出来的老料,年前就跟我透了信,说年后让我去看看。”曹蒹葭答道:“你也知道,徽州那边老宅子多,拆下来的梁柱、门板、窗棂,有些是明清的料子,放在市面上抢手得很,去晚了,怕被别人截胡。”
“毕竟现在国内老家具的行情一年比一年紧,好东西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高。”
“不天南海北的飞,压根收不到货。”
曹子建知道曹蒹葭的攻玉山房虽然不靠卖货过日子,但每年保养、库房、人工的开销不小,光靠早年攒下的底子也不够。
这些年她一直在全国各地跑,收老料、收旧器,偶尔也出手几件,以藏养藏。
“那您这趟去杭城,是看料还是看成品?”曹子建问。
“先看料。”曹蒹葭道,“我那客户说,这批料是从一处老宅拆下来的 ,不少紫檀和黄花梨构件。”
“成色不错,让我先过过眼。”
“要是合适,就拉回来,找师傅改几件小器。”
“您那客户靠谱吗?”曹子建开口道。
“打了几十年交道了,东西上倒是没出过什么岔子。”曹蒹葭答道:“而且我也看过他发来的照片,料子确实像老料,皮壳也对,但具体怎么样,还得上手看。”
“姑,我改个票,今儿先不去秦省了,我陪您去杭城。”曹子建说着,拿出手机,开始了改签。
“干嘛?担心姑打眼?想着帮姑掌掌眼?”曹蒹葭失笑道。
“姑,您入行这么久,学费早就交得够够的了,能让你打眼的木料已经很少很少了。”曹子建开口道:“我去杭城,主要去看一看师傅。”
“你在杭城还有师傅?谁呀?”曹蒹葭问道。
“秦文秦老爷子。”曹子建答道。
经曹子建这么一提醒,曹蒹葭露出恍然之色:“哦,知道了,故宫书画修复组的那位。”
“对。”曹子建笑着点点头。
“那确实该去看看,听你爸早年提起过,老爷子可是把你当做衣钵传人来教导的,可惜,最后你还是没有从事书画修复这一行。”曹蒹葭开口道。
两人一边聊着,车子也是开到了机场。
将车停好之后,两人登上了飞往杭城的飞机。
中午11点,飞机降落在杭城。
曹蒹葭的朋友派了车来接,她先走一步,曹子建则打车去了西溪悦庄。
.........
西溪悦庄,秦文的住所,书房内。
“老秦,我知道你在故宫那会儿,宋版元版见得多,可退休这么多年,这种级别的古籍,怕是没什么机会上手了吧?”
说话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深红羊毛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珠子,正是秦文在杭城认识的朋友廖广志。
此刻,在面前的桌案上,正铺着一册半开的古籍,纸色暗黄,封皮上题着“史记”二字。
秦文坐在对面,神色平淡。
毕竟前些日子,他还亲手看过曹子建拿来的范宽《雪景图》和祖本《陶冶图说》,一个让他连夜翻资料,一个让他半个月没睡好觉。
但他没跟廖广志说这些,只顺着对方的话道:“是啊,退休了,眼福不如从前了。”
廖广志一听,脸上笑意更浓,手指在书页上轻轻一敲:“那你今儿有眼福了,这册可是我花了一百一十万从脚盆国回流的明版《史记》,白棉纸精印,大开门。”
“今儿怕是没这个眼福。”秦文笑着摇了摇头。
“干嘛?有事?”廖广志问道。
“对。”秦文点点头:“在你来之前,我一学生给我打过电话,说要来看我。”
“所以鉴赏一事,咱们只能下回再约了。”
“什么学生?居然让老秦你连明版《史记》都无心鉴赏?”廖广志疑惑道。
“我最得意的门生。”秦文答道。
就在秦文话语刚落,书房的门被人敲响,而后是管家的声音。
“老爷,曹先生到了。”
秦文闻言,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容,回应道:“带子建直接过来书房。”
“是,老爷。”
“老廖,你也看到了,今儿就不多留你了。”秦文开口道。
廖广志却坐着没动,一副想看看来人到底是何许人也的架势。
秦文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强赶,只摇了摇头。
很快,曹子建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书房。
“师傅。”
秦文笑着点头,给廖广志介绍道:“老廖,这就是我最得意的门生,曹子建。”
“子建,这位是廖广志,我朋友。”
廖广志上下打量了曹子建一眼,见他年轻,便没太放在心上,只敷衍地点了点头。
曹子建也不在意,目光越过廖广志的肩头,落在案上那册半开的古籍上。
只一眼,他的脚步便顿了一下。
廖广志见曹子建盯着书看,来了兴致:“小伙子也懂古籍?”
“略知一二。”曹子建笑了笑。
“那你看看,我这册明版《史记》怎么样?”廖广志把书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