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建回到家的时候,还没到午饭的饭点。
韩书芸正在客厅里刷着手机,听到门响的她抬头看了一眼。
看到回来的是曹子建后,韩书芸把手机上的时间朝着曹子建晃了晃:“小建,这才几点?你早上不是说跟老同学聚会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曹子建一边换鞋一边答道:“就简单碰个面,大家伙下午还有别的事,就散了。”
韩书芸“哦”了一声,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道:“肯定没吃饭吧?妈去给你做,想吃什么?”
“都行。”曹子建笑了笑,“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韩书芸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起身去厨房,曹子建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妈。”
“嗯??”韩书芸回头,疑惑的看着曹子建。
曹子建的搓了搓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以韩书芸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她大概率已经猜到了曹子建要说什么,所以不等曹子建将话说出,韩书芸开口询问道:“是不是打算去秦省了?”
“还是妈了解我。”曹子建点点头。
“打算什么时候去?”韩书芸一脸不舍的问道。
“明天。”曹子建答道。
“明天?这么急吗?”韩书芸埋怨道:“你回来也就十来天,这些天还天天早出晚归的,妈都见不着。”
“本来想着过了元宵节再走的,可...”
“可什么?”韩书芸打断他,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嗔怪,“你开的是古玩店,又不是饭馆,早几天晚几天能有多大区别?”
“你爸一年到头都在忙,你姑那边也有自己的事,好不容易过年一家人能凑齐了吃几顿饭,你倒好,抬脚就要走。”
说这话的时候,韩书芸眼圈已经微微泛了红。
这把曹子建看得心头一紧,这就赶忙来到韩书芸的边上,搂着母亲的肩膀,道:“妈,之前我去秦省没跟您说,您找不到我。”
“但现在儿子都将古玩店的地址跟你说了,你要真想儿子,直接一个电话打给我,儿子立马回来见你。”
“或者你也可以去秦省找儿子。”
“毕竟现在这年代,交通多么的便捷。”
“便捷是便捷,可哪有天天住在一起来的方便。”韩书芸叹息道:“还有,你反正是开古玩店,跑那么远干嘛?京城这地多好,不仅有琉璃厂,还有全国最大的古玩旧货市场,潘家园。”
曹子建明白,当初自己之所以离开京城,就因为京城乃是权利中心附近,这里的‘规矩’多于机会。
而自己有双穿门这些秘密不能暴露,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只是,这些他现在还不能跟母亲讲,只得道:“妈,我问您个事。”
“你说。”
“您觉得我现在这样,算个什么?”曹子建开口道。
这问题整得韩书芸一愣,没明白曹子建的意思。
“您看啊,”曹子建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我要是在京城开个古玩店,人家是冲我来呢?还是冲着咱爸来呢?”
韩书芸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曹子建则是趁热打铁道:“妈,您也知道爸那位置,多少人盯着。”
“我要是留在京城,干好了,人家说我是仗着家里;干砸了,人家说我给我爸丢人。”
“哪怕我自己一单一单跑出来的生意,人家背后也得议论,说我是借了爸的光。”
“那有什么?”韩书芸皱眉道,“你爸行得正坐得直,还怕人家说?”
“爸不怕,我怕。”曹子建正色道,“我怕将来人家提起我曹子建,第一句话永远是‘那是曹瞒的儿子’,而不是‘那小子古玩做得不错’。”
韩书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您再想想,姑姑当年为什么非要自己折腾那个攻玉山房?”曹子建继续道:“她要是图省事,爸随便可以安排个清闲单位给姑。”
“可她偏不。为什么?因为她就想让人知道,她曹蒹葭是靠自己把攻玉山房做起来的。”
“你姑那是...”
韩书芸想说什么,但却被曹子建打断道。
“妈,秦省那边天高皇帝远,没人认识我爸是谁,也没人管我是谁的儿子。”
“我在那边,每一件东西都得靠自己这双眼去认,每一单生意都得靠自己这张嘴去谈,赚了是我自己的本事,赔了是我自己的教训。”
“这才是我现在最缺的。”
韩书芸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曹子建看着母亲,轻声道:“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怕我在外面吃苦,怕我被人骗,怕我有个头疼脑热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可您想想,我要是连这些事都扛不住,将来怎么扛更大的事?”
“现在这社会,哪需要你去扛什么大事?”韩书芸摇了摇头。
“妈,这我就要批评你了。”曹子建半开玩笑道,语气却认真得很:“民国那会,国家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外头的人打进来,城头的大旗一天换三遍。”
“那时候,上战场的很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娃娃,有的昨天还说说笑笑,今天人就没了。”
“可就算是那样,该上的时候,谁也没缩着脖子往后躲。”
“并不是他们不怕死,而是他们清楚,有些事你不做,就得让后头的人去做。”
“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这个国家才能往前走。”
“当年要是所有人都贪图平安,待在后方不动弹,这国家哪有今天的繁荣富强?”
“当然,我不是要跟那些先烈们去比,更不是要去扛什么天大的事,我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本事。”
“可您至少得让我出去,把自己的路走稳当了。我连自己都扛不住,将来您跟我爸真有个什么事,我拿什么去扛?”
韩书芸盯着曹子建看了好久,他发现半年不见的儿子,已经彻底长大了。
“你这些道理,一套一套的,跟你爸一个德行,行了,妈说不过你。”
“妈,那您这是答应了?”曹子建笑道。
“我答应不答应的,你还不是要走?”韩书芸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我去做饭,你晚上跟你爸说一下。”
“好嘞。”曹子建咧嘴一笑。
韩书芸往厨房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跟你说,这次去了秦省,你隔三岔五的就要给家里来个电话,知道吗?”
“知道。”曹子建应道。
韩书芸这才满意地进了厨房。
晚上六点多的时候,曹瞒回来了。
韩书芸第一时间将曹子建曹子建要走的事跟他说了,也把曹子建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曹瞒听完只是“嗯”了一声。
韩书芸见他这副反应,忍不住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曹瞒开口道:“你儿子说得在理。”
“你就惯着他。”韩书芸说着,便是去喊曹子建下来吃饭。
随着晚饭吃完,曹瞒招呼了曹子建一声:“来书房,下一盘。”
书房里,台灯拧亮,棋盘摆开。
曹子建伸手去拿红棋,却被曹瞒按住了手腕。
“今儿我走红。”曹瞒说着,把红棋摆到自己面前。
曹子建微微一怔。
从小到大,他跟父亲下棋,十回有九回都是父亲让先。
因为曹瞒的棋风向来是后发制人,先手反倒不常见。
曹子建也没有多说什么,将棋默默摆好。
曹瞒起手,没有飞相,也没有架中炮,而是走了步上仕。
仕角炮开局,不争不抢,先把自己守得严严实实。
曹子建想了想,应以中炮,试探性地压了一步。
曹瞒不慌不忙,马八进七,稳守中路。
接下来的十几步,父子俩走得都不快。
曹瞒的棋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他不急着过河,也不急着兑子,只是把棋子一步一步地调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曹子建试探了几次,都被曹瞒不轻不重地挡了回来。
就在第二十回合,曹子建忽然动了。
他走了一步很不起眼的进卒,曹瞒没太在意,跟着应了一步。
可下一手,曹子建又拱了一步卒,紧接着平炮、跳马,三子忽然活了。
那两步看似闲棋的进卒,原来是为了给炮马让路。
曹瞒眉头微微一挑,抬头看了曹子建一眼。
“爸,你别看我呀。”曹子建笑道。
曹瞒开始认真了,他调车回防,试图封住曹子建的马蹄。
可曹子建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车一平四,炮八进三,把曹瞒的右翼压得死死的。
“将。”
曹瞒见状,挪了一步老将。
曹子建马后炮,再将军。
曹瞒又挪。
曹子建车沉底,三将。
曹瞒盯着棋盘看了足有半分钟,靠在椅背上,看着曹子建,道:“长进了。”
虽然这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曹瞒的嘴角明显上扬了不少。
曹子建笑了笑:“运气好。”
“不是运气。”曹瞒摇头,伸手把棋子一颗一颗往罐子里收:“你这把,布局有章法,有算计,有耐心,比刚回来的时候沉稳多了。”
曹子建没接话,作势就准备摆棋,开始下一盘。
然而,曹瞒却是摆了摆手,表示不下了。
而后起身,来到书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了曹子建的跟前,道:“一个人在秦省,有什么事别自己硬扛。”
“这里是一些爸以前部下的联系方式,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可以找他们帮忙。”
“爸,用不着。”曹子建连道。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曹瞒说着,将信封塞到了曹子建手上。
看着手中的信封,曹子建开口道:“谢谢爸。”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曹瞒挥了挥手:“去睡吧,明儿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