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曹子建依旧起了个大早。
来到了老齐家楼下的时候,还不过八点出头。
曹子建拎着两杯豆浆、一袋包子上了楼,按响门铃。
随着门被打开,老齐看着来人是曹子建,无奈一笑道:“我说曹老弟,你都出师了,怎么还往我这跑?”
“齐哥,我那点半吊子,算哪门子出师。”曹子建摇了摇头,将豆浆包子往老齐手里一塞:“齐哥,吃早饭。”
老齐看着手中的包子,苦笑道:“曹老弟,我跟你说,你的天赋绝对是我见过最恐怖的。”
“短短六天,摩尔斯、和文码表、乱数表、收发报,全让你学会了,我都教不了你什么了。”
“学无止境嘛。”曹子建笑道。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老齐赞同道,这就让曹子建先进屋再说。
随着来到收藏室后,老齐拿过包子啃了一口,问道:“你今天还想学什么??”
“齐哥,我想跟你演练一回。”曹子建开口道:“毕竟这几天都是你报我抄,或者我敲你听,还没有正式对着机器发过一份完整的报文。我想试试全套流程,从明码到加密,从乱数表到和文摩尔斯,实打实走一遍。”
老齐闻言,想了想,点头道:“也行,就当是结业考试了。你想发什么内容?”
“就发一段日常联络报文吧。”曹子建边说边从桌上拿起那本昭和四年陆军甲种密码本,翻到其中一页,“我用甲种本的码表,加上乱数表第三周期的取数规则,拟一封‘灞桥至洛阳’的例行联络报。”
老齐挑了挑眉:“灞桥?洛阳?你这编得还挺具体。”
曹子建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开始翻乱数表。他把密码本和乱数表并排铺开,右手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老齐坐在对面,原本还端着豆浆漫不经心地喝着,可看了几眼曹子建的演算过程,杯子就放下了,目光也越来越专注。
因为他发现,曹子建不是在“练习”,而是在“拟真”。
只见曹子建先是从密码本里查出每一个假名对应的基础码,然后按照乱数表第三周期的取数规则,逐位加上乱数,再取个位作为发送码。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次翻错页码,也没有一次取错规则。
更让老齐吃惊的是,曹子建拟的是一封标准的日军“甲种密码”加密电报,格式、套语、报头报尾,全部符合昭和初年日军师团级单位的通信规范。
“等等。”老齐忽然开口道。
“怎么了,齐哥?”曹子建疑惑抬头。
老齐没有说话,而是伸手将曹子建拟好的电报纸拿过来,仔细看了起来。
纸上写的是。
灞桥电台致洛阳电台。
发报时间:昭和五年二月十七日,零时四十分
密级:军用秘密
密码本:甲种第三版
乱数表:第三周期
下面是一串四位数码,每组之间用短横隔开,共三十多组。
老齐逐组对照密码本和乱数表验算了一遍,越验眉头越紧。验到最后几组的时候,他甚至放下铅笔,重新翻了一遍乱数表第三周期的取数规则。
“你这乱数表,用的是加算法?”老齐问。
“对。”曹子建点头。
老齐没吭声,继续验算。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搁,长长呼了口气:“全部对得上。你这乱数用得一点毛病没有。”
“还没发呢。”曹子建笑了笑,“这只是底稿,得敲出来才算数。”
老齐把电报纸推回去,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泛起浓浓的难以置信之色,道:“曹老弟,你这天赋绝了。”
“这套东西,可不是看几本书、练几天就能到这个程度的。”
“齐哥谬赞了。”曹子建说完,开始把工作台上那台大正十年式五号机接上练习器的线。
而后拿过电键,把右手搭上去,抬头看着老齐:“齐哥,你受累,帮我收报。”
“就当我是灞桥电台的报务员,你是洛阳那边的接收员,咱俩把这封电报完整走一遍。”
老齐点点头,这就起身走到货架边上,打开一台军绿色机壳的收报机,调了调旋钮,把频率对准练习频段,然后戴上耳机,示意曹子建可以开始了。
曹子建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电报纸上。
他的右手四指虚搭在键钮上,拇指自然扣住侧沿。
“哒。”
第一声点,短促干净,像一滴水珠落在铁皮上。
紧接着——
“嗒——”“哒哒——”“嗒——”
一串串和文摩尔斯从他指尖流出,节奏平稳,点划分明。
电键起落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下都落在准确的时间节点上。
老齐戴着耳机,右手拿着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飞快地记录。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随意,逐渐变得严肃,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紧张。
因为他发现,曹子建不是在“练习”。
他是在“模拟实战”。
这封电报的节奏、间隔、报头报尾的格式,全部符合脚盆国军甲种密码电报的发送规范。
点与点之间一个点的时间,字母与字母之间三个点的时间,单词与单词之间七个点的时间——曹子建像是把整套规则刻进了肌肉记忆里,每一个间隔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更让老齐吃惊的是速度。
曹子建的发报速度已经稳定在每分钟七十码左右,虽然没有达到脚盆国报务员一百码以上的标准,但已经远远超出了“初学者”的范畴。最关键的是,他七十码的速度下,几乎没有任何错漏。
老齐一边抄一边在心里数着,曹子建一共发了三十二组四位数码,加上报头报尾,总共将近两百个码。
从头到尾,他没有听到一次明显的停顿或重复,节奏稳得像是一台机器。
发报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当最后一声“嗒”落下,曹子建松开键钮,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向老齐。
老齐摘下耳机,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纸上全是点划符号和数字,他逐行扫过去,然后拿起曹子建拟的那张电报纸,开始对照。
第一组,对。第二组,对。第三组,对。
老齐一页一页翻过去,每验一组,就在旁边用铅笔画个勾。画到最后一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重新翻回乱数表,确认了一遍取数规则,然后才把最后一个勾画上。
“全对。”老齐放下铅笔,抬头看着曹子建,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叹,“从头到尾,一个码都没错。”
曹子建笑了笑:“齐哥教得好。”
“少来这套。”老齐摆了摆手。
“齐哥,你说我现在这水平,放在民国时期,大概是什么水平?”曹子建笑问道。
老齐想了一下,答道:“就你现在的收发报水平,搁在当年,当一个见习报务员绰绰有余。”
“不过要说完全合格,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实战心态。”老齐解释道:“你现在是在我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发报,旁边没人催你,也没有干扰。”
“可真到了战场上,头顶上可能有飞机,旁边也可能出现炮弹,届时耳机里将全是杂音,那时候你还能不能稳住手、听清码,才是真正的考验。”
曹子建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让我来看看你拟的内容是什么。”老齐说着,就拿过那本甲种密码本,按照刚才验算出来的基础码,开始逐字逐字地往回翻。
“灞桥至洛阳,昭和五年二月十七日,零时四十分...”
老齐的手指在密码本上一页一页地掠过,嘴里念念有词,把那些四位数码一组一组地还原成假名,再把假名拼成词。
忽然——
当译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老齐表情突然一凝,而后眼神古怪的看着曹子建。
有困惑,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曹子建见状,肯定是因为那‘暂不出货’四个字引起了误会,正准备解释,老齐已经率先开口道。
“曹老弟,这年头,搞钱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千万别用电报去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我跟你说,虽然你这封电报是在我这间屋子里发的,用的是练习频段,功率也调得很低,理论上出了这间屋子就衰减得差不多了。”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想用一台大功率电台往外面发这种东西,那拦截起来其实一点也不难。”
曹子建闻言,心里微微一动,本来想解释的他,不着急了,而是默默听起了老齐的下文。
“虽然这东西已经淘汰,但无线电波这东西,只要在空气里跑,就有人能截。”
“第一,只要频率对上了,谁都能接收。”
“第二,就算你加密了,也没用,因为现在不是民国那会儿,只要计算机一起,管你什么乱数表,加算法减算法,暴力穷举就是了。”
“你那一套甲种密码本,放在当年确实是最高密级,但搁现在,一台普通电脑跑一晚上就能给你破干净。”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无线电测向。”
“你这边一按键,人家那边几个测向站同时开工,交叉定位,快的话几分钟就能把你的大致方位锁死,当年打仗的时候,咱们和脚盆国军队就是用这招去抓各自的电台,一抓一个准。”
曹子建听得认真,心里默默把这几条记下,一脸无辜道:“齐哥,我可是遵纪守法的人,干什么也不会去做违法乱纪的事。”
“之所以会发那些内容,是因为我从密码本上觉得这几个词按着比较顺手罢了。”
“最好是这样。”老齐接口道:“因为以现在的技术,别说你一个业余的,就是专业的来,只要敢长时间在一个固定频率上发报,照样给你揪出来。”
曹子建点点头,表示明白。
老齐见他这样,又补了一句:“玩电台这东西,最要紧的是守规矩,不干扰别人,不发送违规内容,自己关起门来怎么折腾都行。”
“齐哥放心。”曹子建笑了笑,把电报纸折好收进口袋,岔开话题道:“齐哥,今儿我这结业测试,算是通过了吗?”
“你这要是还过不了,那当年报务员就没一个能过的了。”老齐开口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曹子建也是告辞。
临走前,老齐再次叮嘱起了曹子建。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玩归玩,别把自己玩进去。”
“记住了。”曹子建点头,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老齐没再说什么,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
回到车上的曹子建,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电报纸。
“现在万事俱备,只需要等下次回到民国,将电报发出去,对面洛阳的接收员就会按部就班地译出“暂不出货”四个字,然后记录在案,等待进一步指令。”
“虽然拖延的时间不会太长,但只要能够拖到张全真他师傅过来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