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大家看着先生额角那块淡金色的疤痕光芒,如同有生命般闪烁了几下,随即缓缓黯淡下去,最终彻底沉寂,仿佛从未出现过。
众人一片死寂。
陈老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先生的鼻息和脉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药力分明被吸收了!可……可先生的脉象……怎么比之前还要微弱?!”
“什么?!”萧钦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陈老的手腕,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和恐惧,“你说什么?先生他——”
“不是衰竭……是……是在沉睡?”陈老反复确认着脉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脉象……脉搏跳动越来越沉,越来越深……像是在……像是沉入了一个极深极深的地方……”
“星回姐!”一直守在密室外的萧念念,在看到陈老和大哥那如丧考妣的脸色时,心猛地一沉,立刻拨通了宁星回的电话,声音因惊恐而尖锐,“出事了!先生服用了参须之后,没有醒来,反而……反而气息越来越微弱了!陈老说他的脉搏在往下沉!好像要……要沉入什么地方去了一样!”
电话那头,宁星回的手紧紧攥住了手机,指节泛白。
“往下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了……念念,你们稳住,不要慌,我……想办法。”
挂断电话,宁星回望向窗外繁华却与她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都市夜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意识瞬间切换——她必须去天衍国,去看一看那个萧玄爻。
天衍国·华清殿偏殿。
宁星回的魂体刚刚“落定”,便立刻感知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
偏殿内,萧玄承和几位将领正手足无措地围着书案,而书案后的萧玄爻……不,应该说,是天衍国的这位五皇子萧玄爻——
他正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全身僵硬,双目紧闭,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那里。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从他唇齿间逸出的、带着痛苦和震惊的喘息声。
“五哥!五哥你怎么了?!”萧玄承焦急地呼唤,却不敢轻易去碰触他,因为刚才他们试图搀扶时,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不好!”宁星回的心脏猛地一沉!她几乎可以肯定,现代那具沉睡的“先生”服用参须后的异变,与眼前这位天衍国五皇子的异常,是同步发生的!并且,两者之间产生了某种恐怖的共振!
她小心翼翼地飘近,试图查看萧玄爻的状况。
可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突然吸住了她!
紧接着,眼前的一切像是按了加速键般,萧玄爻的一生就这样迅速地展开。
在边境,“神女宁星回”出现,通过系统送了他一瓶治疗脸伤的药物,萧玄爻拜谢以后,用药外敷,特意留了一小块额角的伤疤没有去除,以此纪念自己曾经的苦难,不忘神女相助。
接着,他在边境养兵,驱逐了周围的游牧人进攻;将几个边关的兵力全部拉在一起,形成了他第一支部下……
宫中的皇帝虽然提早下了旨意,让萧玄爻继任太子,但齐妃的母家连同着西部的军队造反,将萧玄承骗回宫内,强推他继位。
宫斗大戏上演了整整五年,神女也再没有出现过。
萧玄爻靠着自己的努力,与那些人争斗了五年!
老皇帝被耗死,齐妃殉葬,萧玄承则通过一场火灾摆脱控制,不知所踪。
最后,以萧玄爻带着二十万大军逼城结束战斗。
登基那天,他坐在冰冷的龙椅上,俯瞰着下方山呼万岁、叩首朝拜的文武百官。他的面容早已修复,虽留下些许无法完全抹去的旧痕,但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仪与气度,足以让任何人忽略那些微不足道的瑕疵。
而那位曾经的闲散王爷萧玄承,再没人见过他的踪迹。
只是新帝身边,多了个从塞外跟来的幕僚,不知底细,常年带着面具,偶尔可以见到他面具边缘下,那被火烧过的痕迹……
神女不在,他的脸伤再无人可治。
等新帝彻底掌权后,他便辞了幕僚的位置,带着一只笛子逍遥于江湖。
两人分别那天,萧玄爻站在城楼上,久久无言。
从十岁那年险些命丧火海、面容尽毁开始,从被齐妃一步步逼入绝境、在玄石关与死神擦肩而过开始,从得神女赐粮、赐药、赐武器,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将那个害他至此的女人及其党羽连根拔起,将父皇临终前那份带着悔恨与赎罪意味的传位诏书握在手中开始——
已经整整二十五年。
如今,他身着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的帝王华服,成为了天下之主,可身边人,却一个个的离开了。
尤其是……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个角落。
那是曾经神女大人过去出现时,最喜欢悬浮的位置。
“神女殿下……”他在心中默念,带着无人知晓的、深沉的期盼与虔诚,“您看到了吗?玄爻……做到了。”
可是,没有回应。
那道总是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或是悄然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清越女声,那个总在他最危难、最绝望时降临、带来神迹与希望的虚幻身影——
再也没有出现过。
与神女的联系,断了。
起初,萧玄爻以为神女只是如往常那样,被其他世界的事务耽搁了。他处置朝政、推行新政、兴修水利、减免赋税、整顿军备、平定边患……他每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将天衍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国力蒸蒸日上。
他建起了比玄石关那第一座宫殿更加恢弘、更加华丽的“星回神女庙”,庙宇遍布天衍国各州郡,香火鼎盛,信徒无数。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将天衍国变得足够好,神女大人一定会看到,一定会再次归来,或许还会像以前那样,带着笑意夸一句:“崽崽,你做得很好。”
然而,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十年、二十年……神女大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是朕……做得还不够好吗?”深夜里,独自一人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少年的中年帝王,时常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低声自问,眼中带着无人能懂的落寞与疲惫。
他老了。
天衍国在他手中,终于成为了这片大陆上最强盛、最富庶的国家。百姓安居乐业,边疆安定无虞,文化昌明,万国来朝。
他做到了当年在神女面前立下的誓言——以百姓为主,励精图治,在这乱世之中为大家拼出一方安隅之地。
可是,那个让他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得到一句夸奖的人,却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他白发苍苍,油尽灯枯。
那一年,天衍国的老皇帝萧玄爻,已经病了很久了。太医们用尽了一切办法,仍无法挽回帝王流逝的生命力。这位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太平盛世的帝王,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在他弥留之际,全城百姓自发涌上街头,跪伏在通往皇陵的必经之路两侧。无数百姓手中,举着一样东西——
万民伞。
那是一把把巨大的、由无数小布片缝合而成的华盖。每一片布片上,都密密麻麻地绣着、写着一个普通百姓最真挚的祝福与感念。有感谢他减免赋税、让自己一家得以生存的,有感谢他兴修水利、让家乡免受旱涝之苦的,有感谢他平定边患、让家中男丁得以平安归来的……
成千上万把万民伞,遮天蔽日,仿佛一朵由人间最真挚的情感凝聚而成的祥云,笼罩在京城的上方。
躺在龙辇上的萧玄爻,透过明黄色的纱帐,望着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绣着“圣天子”“恩同再造”“泽被苍生”等字眼、缀满了无数细密针脚仿佛每一寸都蕴含着百姓心声的万民伞,他那早已因衰老和病痛而灰败的眼中,忽然迸发出了一抹明亮的光芒。
他想起了当年,在玄石关,神女对他说过的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愿你能择一明主,好好辅助!为这天下百姓,寻到一条更好走的路来。”
他啊,虽然没有亲自去辅助别人,但他辅佐了天下百姓,也辅佐了那个最好的自己,走完了这条荣耀与希望之路。
万民伞……这象征着他毕生功绩、承载着万民真切感念的万民伞,比任何传位诏书、任何史官记载,都更加厚重,更加有意义。
“神女殿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那虚空之中,某道虚幻的、早已刻入灵魂深处的影子,“您……看到了吗?玄爻……没有辜负您的期望……这天下……这百姓……朕……守护得很好……”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那只布满老人斑、曾经力挽狂澜、也曾执掌天下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
天衍国的一代圣君萧玄爻,在万民伞的簇拥与感激中,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他的灵魂,却并没有如常人那般消散或归于天地既定之处。
有一股托举着他的奇异力量,仿佛是他毕生积累的信仰与万民伞上无数百姓的念力交汇而成,将他从垂垂老矣的帝王之躯中剥离,送往了一个他从未见过、却无数次在神女描述中想象过的世界。
他睁开眼——不,准确地说,是他的灵魂睁开了一双“眼”。
眼前的世界,与他所熟知的天衍截然不同。高耸入云的楼阁,泛着冷光的透明墙壁,夜空中闪烁的不是星辰,而是无数赤红与明黄的光点,那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灯火。街道上奔跑的铁盒子,速度快得惊人,里面坐着的人衣着怪异,却神态从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味,混合着烟火、金属与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清香。
这,就是神女大人所在的世界吗?
萧玄爻悬浮在半空中,望着下方车水马龙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神女曾说,她来自一个叫“龙国”的地方,那里有她牵挂的亲人,有她需要完成的事。他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对着虚空描摹过这片土地的轮廓,如今,他终于站在了这里——虽然,是以这样一种非人的形态。
他试图感知自己与神女的联系。那道曾在心口发热、名为【宁星回正在申请与你通话】的虚空界面,如今沉寂如死水。无论他如何凝神呼唤,都得不到半点回应。他想了想,记得神女说过,她所在的时代是公元两千年,一个科技昌明、文明璀璨的年代。可眼前这座城池,虽有灯火却略显简陋,那些铁盒子的速度也不算太快,街边行人的衣着虽整洁却远不如神女描述的那般精致华丽。
他飘落在一栋矮楼的屋顶,俯瞰着远处一座巨大的钟楼。钟面上的数字,他借着神女传下的那本《农作物种植大全》里附带的历法注解,勉强辨认出——这是一个与他认知不同的纪年方式。他耐心地等待着,观察着,直到某个深夜,他从一家书馆的旧报纸上,看到了印着的年份。
“一九零零年……”
他怔住了。
神女所在的两千年,还要等一百年。
一百年。对于凡人而言,那是极难跨越的鸿沟。可对于此刻以灵魂形态存在的他而言,却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等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感受着那股托举他穿越时空的力量正缓缓消散,化作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他的魂体,像是某种庇护,也像是某种束缚。
“百年……”他低声呢喃,声音在夜风中散开,无人能闻。
他没有崩溃,也没有绝望。经历过玄石关的死战、京城的权谋、二十五年的帝王生涯,他的意志早已被锤炼得坚不可摧。既然神女曾在这个世界行走,那他等便是了。他找了个僻静的山野之地,魂体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将毕生修习的内息之法转化为滋养灵魂的力量。他见过神女以魂体形态穿梭于天衍,知道这种状态下可以存在很久。
一年、十年、三十年……
他偶尔会飘入人间,看着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变化。铁盒子越来越快,楼阁越来越高,灯火越来越亮。他见证了战争的硝烟与和平的曙光,见证了旧时代的落幕与新时代的崛起。可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他记得神女说过,她是这个世界的“凡人”,他若贸然干涉,可能会引起不可预知的变数。他只是等,虔诚地、耐心地等。
直到某一天,他感应到一股极其微弱的、与他灵魂深处某个印记共鸣的力量。那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天衍国皇室血脉的气息。他循迹而去,看到了萧家的祖宅,萧玄爻的魂体在那一刻剧烈震动——
或许是某种时空的交错,或许是信仰力的余波,属于萧家萧玄承的那部分血脉……竟在这个世界开枝散叶。
他忽然有了身体。
他成为了萧家的“先生”,一代代的,守护着这些新生的血脉。
有一日,他做了个梦。
梦到见到了神女大人。
才几岁的神女大人,和她长大后的模样非常像。
她坐在河边流泪。
萧玄爻上前,小心翼翼:“你……怎么了?”
小宁星回仿佛看不见她,咬着唇,倔强地擦干眼泪:“我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我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我爸爸妈妈只是……只是……不在我身边了……”
萧玄爻沉默。
原来,神女大人也有这样可怜的童年么?
小宁星回站直身体,对着河面吼道:“我不害怕!我什么都不害怕!”
害怕么?
萧玄爻虚空的手穿过她的头发。
没有碰到,却也猜到它有多么的柔软。
那是属于一个孩子的细腻紧张,是被人嘲笑,被人指指点点后的自尊祈祷。
祈祷一切好起来,祈祷这情绪赶紧过去。
这一刻,藏在黑夜下皇宫角落的八岁萧玄爻,和躲在河边加油打气的五岁宁星回,渐渐重叠。
是一样的灵魂,是一样的信仰。
他再次醒来,又在龙国渡过了好多年。
萧玄承的血脉后代,如当初的天衍国民一样,给予了他无数力量。
终于,有一日。
【恭喜宿主积累亿万信仰,已成功激活信仰力系统!宿主可任意选择一个位面,凡帮人达成心愿,均可获得奖励。】
信仰力……系统?
萧玄爻听完它的介绍,并没有被馅饼砸中的喜悦。
无论是皇子、皇帝、还是现在的萧家先生,他已经活得够久够久。
久到……对许多东西都提不起兴趣。
信仰力?奖励?
他突然道:“既然是信仰力系统,是不是许什么愿都会达成?”
系统机械回答:“是的。”
萧玄爻轻轻勾起唇角:“那……你去宁星回身边吧,带她找到她的父母。”
系统楞了一下,似乎从没碰到过,将这种外挂直接送人的操作?
【宿主选择剥离系统?需注意,主动剥离或许会导致宿主魂体受损,是否确定?】
萧玄爻毫不犹豫。
【确定】
【系统剥离中……宿主将失去所有信仰力加持,肉身不毁,魂体沉睡……剥离进度50%……89%……100%】
意识失去的最后一秒。
萧玄爻安然闭上了双眼。
去吧,去更需要它的人身边……
再见了,神女大人。
宁星回猛然睁开了眼。
原来,这才是系统出现的真相?!
她真的来到了爸爸妈妈身边,也意外回到了曾经的萧玄爻那里,助他渡过麻烦?
这世界,还是循环不止啊……
但凡萧玄爻没有将系统送给她,或是自己没有选择帮助萧玄爻……
她还是那个失去了爸爸妈妈的普通少女。
萧玄爻也只是个在宫斗中不断受伤的牺牲品。
宁星回喘着粗气:“系统,既然信仰力可以救人,那我是不是能通过积攒的信仰力,将萧玄爻救醒?”
系统道:“自然可以,不过救人所需的信仰力乃是天文数字,宿主需加倍努力才行。”
有希望,那就不算糟糕!
宁星回深吸一口气:“好!我不怕!让信仰力来的更猛烈些吧!”
而密室中,萧玄爻虚弱的身体突然稳定了几分。
虽然不曾醒来。
他的唇角。
却轻轻扬起了一个弧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