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腊月，大顺朝京城街上的年味便是浓郁了起来。
薛岚天天在玉娘家闲着没事干，索性让已经闭店多年的寂岚小筑再次开张，重操旧业开始打首饰。
光景一时间像是回到了当年。
一个挤在繁华京城角落里的小铺子，还有两个晚上不需要点灯的姑娘。
狼君大人如今成了万工坊坊主，身价水涨船高，每天只做一件首饰，每日正午拿出来买，先到先得。
一时间名震京城，为她引来了一位故人。
金鸢卫指挥使柳大人早上刚抄了别人的家，下午就被谢凌朝打发着去寂岚小筑探探虚实。
柳明亦对薛岚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又不能违抗皇命，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对此一边的林相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你还有九族，你的九族不是当年全部被你送天上去了吗？”
他说的没错，当年柳明亦协助谢骁一场血洗，柳家上到七老八十的老翁，下到嗷嗷待哺的幼童，柳明亦一个都没有心软。
因为这件事情，她在京城甚至一度代替了魔族的位置，在吓唬孩子睡觉一事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是这件事情她自己知道就可以了，别人说起来分外不爽。
结果就是金鸢卫总指挥使和当朝左相在陛下面前大吵一架。
该去见薛岚的还是要去见，原本清闲的被谢凌朝安排了做不完的活计。
俗称，各有报应！
柳大人站在寂岚小筑对面，隔着一条街和里面那个笑容满面的姑娘对上眼。
薛岚和当年不一样，她看着长大了不少，眉宇之间褪去了初见时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强势的精明。
柳明亦有些后背发凉。
这种精明她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
一个是已经作古多年的先帝谢骁，另一个是如今的陛下。
薛岚神识探查到她来了，笑眯眯地冲着街对面招招手：
“柳大人，进来坐坐啊！”
薛岚笑起来很漂亮，双眸一弯很好地掩盖了她骨子里的攻击性。
但是柳明亦更害怕了。
喜欢在夜色中独行的猛兽，往往长着一张看上去毛茸茸好欺负的脸。
柳大人决定违抗皇命一回，陛下最好可以即刻把她打入天牢。
还是那里比较有家的感觉。
谁知道她刚一转身，身边便出现了一个飘忽的紫色影子。
光天化日之下，那影子如同一块薄纱一般扭曲几下，随后变成了身着紫色长裙的薛岚。
“柳大人别走啊，我一个人正好闲得无聊，陪我下下棋。”
柳明亦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战战兢兢跟着薛岚进了寂岚小筑。
用薛桐的话来说，薛岚在某些方面就是典型的差生文具多。
比如音律，比如做饭，比如下棋。
柳明亦看见薛岚从袖中拿出一方质地温润的上好棋盘时对这人满是敬畏，甚至已经做好了满盘皆输的准备。
然后连胜三盘。
等第四盘开始，柳明亦看着薛岚落在天元的那一颗黑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仙长……可学过什么棋术？”
“棋术？”薛岚抬头看着她，神色认真：
“以棋盘抢头之术，算棋术吗？”
“不算！”
柳明亦捂住自己的眼睛：“那是下棋太差被人用棋盘抡脑袋了！”
“竟是如此！”薛岚恍然大悟：“我以为在教授我棋术呢！”
“仙长莫要寻我的开心了。”柳明亦将所有白子都放回去，破罐子破摔开口：
“仙长应当知晓，柳某今日，并不怎么乐意来见仙长。”
“看得出来。”薛岚点点头，抬手往寂岚小筑对面一指：
“那酒楼门前的青砖都要被你踩出道来了。”
“但是我就好奇，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明明当年是柳大人自己亲自找上我，拿我做的东西去染血的。当年一腔孤勇，无惧无畏。怎么到了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反而心中不痛快了。”
“薛某是什么坏人吗？值得你如此畏惧。”狼君大人眨眨眼睛。
柳明亦看着那双灰白瞳眸，忍不住轻笑一声：
“恰恰相反。”
女子说话声音低沉，自带一种冰冷的肃杀：
“因为仙长是个好人。而柳某是个坏人。”
薛岚静静听着她往下说：
“柳某九岁成了孤儿，自此心中便只有复仇。为此不择一切手段。”
“为了复仇，我可以将家族之人尽数诛杀，将无辜之人扯入局中。从未觉得自己错过。”
仇恨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养料，她向大顺皇族献上了自己的一切忠诚，只为赢回那份属于自己的公道。
后来公道也有了，名声地位也有了……
“我却开始害怕了。”
“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那些死在我手中的，因我家破人亡的身影便一圈圈围上来。每个都想要我给个答案，讨要个说法。”
“而我……没有回答的勇气。”
“我一开始就知道。”薛岚缓慢开口：
“十数年前，我第一次在寂岚小筑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一生犯杀运。能当酷吏，但是不得善终。”
“就算侥幸得了善终，黄泉地府之中，也会有城隍判官论罪，受尽刑罚。”
“你天天梦见那些人，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是错的，你从自己快刀斩乱麻的前半生中不断抽丝剥茧，找出一些冤孽来。”薛岚语速平缓，伸手到一边接住一缕斜射进来的阳光。
“你把自己绞死在了这些冤孽里面。”
“但是柳大人，凡人哪能一辈子都不出错呢。”
“我实话告诉你。人间帝王和酷吏，在黄泉地府之中阴寿向来不长。短则几个月，长则数十年。人在做，天在看，阴曹地府自有决断。赏善惩恶，功过相抵明明白白。”
“柳大人不可能一生之中，一件好事都没有做过吧。”
柳明亦思索了一下：“可能一件都没有，我感觉整个大顺都在骂我。”
“没事没事。”薛岚越过棋盘拍拍她的肩膀。
“薛某诚不欺你，薛某巅峰之时觉得整个元明界都在骂我！”
柳明亦看了她一眼：“仙长你……”
“挺自信挺脸大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