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煞缓步拾级而上,片刻功夫,便稳稳的驻足在藏经阁第九层的厚重石门前。他抬眸望去,石门的表面镌刻着一行工整肃穆的警示文字,笔力沉厚、清晰醒目:
九层专藏丹道、阵法两类化神期功法,若非对其精通者,切勿随意踏入。如若贸然闯入,要么困于阵中、迷失方位、难寻出路;要么深陷丹毒幻雾、神志昏沉、失去意识,凶险莫测。
墨煞凝眸细观警示文字,眸光微微沉吟,心中快速权衡利弊。他虽算不上专精丹道与阵法,却也并非全然无知。
他往日常伴吕丹丹的左右,耳濡目染习得不少基础丹理、识药、控火的丹道常识;又与袁素月交流阵法,对阵法纹路、阵机变化也略懂皮毛,知晓几分基础。
心念稍定,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之意,不再迟疑,抬手稳稳的抵在石门之上,手臂微微发力,将厚重的九层石门缓缓推开。石门开启的瞬间,两道截然不同的入口豁然映入眼帘,气质迥异、泾渭分明。
通往阵法功法的入口,萦绕着一片朦胧柔和的白茫茫光幕,雾气轻薄流转,内里空空蒙蒙,视线和神识彻底被阻隔,根本看不清殿内的分毫景象,透着莫测的玄虚之感。
而另一侧通往丹道功法的入口,则完全是另一番诡谲的景象。入口处萦绕着层层叠叠、厚重凝滞的灰色浓雾,灰雾粘稠浑浊、垂落不散,仿佛天生具备黏性。
同时一缕极为独特的气息扑面而来,刺鼻凛冽中裹挟着淡淡的清雅馨香,一刚一柔交织缠绕,诡异又奇异,让人闻之心神微动。
墨煞微微偏头,目光在两处入口间略一打量思索,最终决意先探一探丹道入口的虚实。
他的神色一凛,瞬间提聚周身浑厚的妖力,一层漆黑凝练的妖力护罩,瞬间覆体成型,严严实实的包裹全身,隔绝内外气息。
紧接着他紧闭双唇、屏息敛气,彻底阻断口鼻呼吸,杜绝灰雾从呼吸道侵入体内的可能。做好万全的防护后,他抬脚轻踏,毅然迈入了眼前的灰雾之中。
双脚踏入雾区的一瞬,一股阴寒黏腻的诡异侵蚀感,瞬间缠遍全身。墨煞稳步朝前缓步深入,周身凝实的妖力护罩与厚重的灰雾贴合、摩擦碰撞。
整片护罩的表面瞬间响起密密麻麻、持续不断的“嘶嘶”锐响。这灰雾看似轻飘飘、无甚威势,实则毒性阴诡至极,带着极强的渗透性与腐蚀性。
灰雾牢牢的黏附在护罩的表层,一点点的消磨护罩的妖力。墨煞肉眼可见漆黑的妖力护罩不断的黯淡变薄,体内妖力加速流逝、持续耗损,根本无法停滞。
墨煞的面色不变,脚步未停,依旧稳步向前深入。同时双手快速翻飞、掐动法诀,脚下妖力轰然涌动。
一股凛冽的旋风骤然平地而生,迅速扩张盘旋,层层包裹在妖力护罩之外,试图以飓风之力搅动气流、吹散周遭的灰雾,开辟出一条干净的通路。
可结果却不尽人意。这漫天的丹毒灰雾诡异异常,完全不受飓风气流的影响。狂风呼啸肆虐,仅能让灰雾微微流动翻滚,却始终无法将其吹散、剥离,浓雾依旧厚重凝滞,牢牢笼罩整片区域。
见飓风驱雾无效,墨煞的眸光一凝,当即变换法诀,妖力再度暴涨。他在飓风外围凭空燃起一圈熊熊的烈焰,风火交织、相辅而动,欲借烈火焚尽雾毒。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完全出乎墨煞的预料。熊熊的烈焰触碰灰雾的刹那,不仅没能炼化灼烧毒雾,反倒像是为死寂的毒雾投喂了养料。
原本凝滞平缓的灰雾,瞬间翻腾暴涨、躁动滔天,如同苏醒的嗜血凶兽,裹挟着浓郁毒韵疯狂的扑出,瞬间将整片火海包裹吞噬。灼灼的烈火连半息都未能支撑,便彻底湮灭无踪,连一丝余热都未曾留下。
更凶险的是,被烈火刺激过后的丹毒灰雾,侵蚀威能骤然暴涨数倍,变得愈发凶戾霸道。
无数的灰色雾丝疯狂撕扯、啃噬妖力护罩,刺耳的腐蚀嘶鸣此起彼伏,护罩光影明灭不定,黯淡速度陡然加快,墨煞体内妖力瞬间暴跌,消耗速度远超此前。
墨煞的眉头紧蹙,心中了然。风火两道术法不仅毫无用处,反倒徒耗妖力、激化雾毒,纯属得不偿失。他当机立断,立刻撤去所有的法诀,终止风火之力的消耗,瞬息间掐出全新的法诀。
一股彻骨的寒意骤然迸发,一层澄澈通透的寒冰护罩瞬间成型,层层叠加包裹在妖力护罩的外侧,试图以至寒的坚冰彻底封锁、隔绝诡异的灰雾。
可这丹毒灰雾的诡异,彻底颠覆了墨煞的认知。它无形无质、无孔不入,根本不受物理术法壁垒的完全阻隔。丝丝缕缕的灰雾悄无声息的渗透冰罩的表层,以极缓却极稳的速度消融坚冰。
不过数息,原本致密无瑕的冰罩,便被蚀出一处细微的孔洞,细碎的无色毒雾顺着孔洞源源不断的钻入冰罩内,侵蚀了妖力护罩,贴近了墨煞的身体。
毒素入体无声无息,凶险至极。墨煞很快便察觉周身的异常,原本清明通透的神识,渐渐变得浑浊迟钝,对外界的感知大幅弱化,神识范围不断收缩。
周遭的景物开始微微重叠恍惚,前后方位变得模糊不清,他已然在不知不觉间陷入轻微的方位迷失状态。
比迷失方位更可怕的是神魂侵蚀。一股极致沉懒的困意,从意识最深处疯狂的滋生、肆意蔓延,迅速席卷四肢百骸。
这股睡意绝非寻常的疲惫,而是丹毒侵噬神魂引发的神魂倦怠,厚重且霸道,死死的拖拽着他的神志。
墨煞只觉得头颅愈发沉重,眼皮重若千斤,脑海昏昏沉沉,心底涌起一股无法抗拒的昏睡欲,几乎要立足不稳、栽倒在地。
墨煞的心神剧震,心底骤然警铃大作,浑身的汗毛尽数竖起。他征战沙场多年,对凶险的危机极为敏锐,瞬间便知晓其中的厉害。
这灰雾专攻自己的神魂,一旦放任睡意吞噬神志、闭眼昏睡,他必将彻底失去意识,被困在这九层雾域之中,最终落得被人抬出的下场。
他不敢有半分的犹豫与迟疑,咬牙强忍脑海翻涌的滔天困意与神魂昏沉,猛地转身调头,脚下的身法顷刻催动至巅峰,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顺着来时的路径,不顾一切的狂奔撤离。
就在那股昏沉的睡意即将彻底淹没神志、他即将彻底失神闭眼的刹那,身形猛地冲出厚重的雾域,踉跄着退出九层丹道功法的入口,重回门外清明之地。
双脚稳稳落地,墨煞的胸口剧烈起伏、气息微喘,脸色惨白如纸,眉宇间凝着浓重的后怕与凝重。
他连忙凝神内视,随即瞳孔微缩,只见自己的肌理毛孔、经脉缝隙之中,潜藏着无数细碎的毒丝。
这些侵入体内的丹毒好似无法离开雾区,此刻正顺着肌肤的毛孔缓缓飘散、丝丝缕缕的溢出体外,最终尽数飘回九层入口的浓雾之中,悄然汇入无踪。
墨煞的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惊疑与费解。他从踏入此地之前,便第一时间撑开妖力护罩,全程屏息闭气、隔绝所有的外在气息,防护已然做到极致。
按理来说这诡异的丹毒根本无机可乘。可它依旧无声的渗透、悄然入体、侵蚀自己的神魂,从头到尾都让他找不到半点侵入破绽,诡谲莫名。
他静立门前,闭目凝神思索许久,终究无法参透这丹毒的诡异玄机,心底愈发忌惮九层的凶险。
待气息稍稍平复,墨煞再度抬眸看向九层的两处入口。阵法入口白雾冥冥、虚实难测,相较于略知一二的丹道,他对阵法之道的认知更为浅薄空白。
若是贸然踏入其内,以他如今的底蕴,大概率会深陷阵中、迷失方向,毫无脱身之力。
几番权衡利弊,墨煞的心中彻底笃定。九层丹道、阵法功法门槛极高、凶险莫测,绝非他此刻新晋化神的修为能够轻易触碰,强行进入只会徒增凶险、伤及道基。
与其冒险逞强,不如务实求稳,折返七层、八层,从攻防两类的化神期功法中,挑选契合自身水火本源的功法,稳固道基、踏实修行。
心中打定主意,墨煞抬手发力,将九层厚重的石门严丝合缝的闭合封锁。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抬步,步履沉稳的朝下缓步走去,准备折返七层,甄选适配自己的化神期防御功法。
另一边山河铁军驻地的一处僻静的营帐之内,帐帘低垂隔绝外界的声响,东风狂与吕丹丹分案对坐。案上摆放着两杯静置的灵茶,水汽袅袅缓缓升腾。
吕丹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当初几乎差点渡劫时的心悸余韵,她放缓语速,将自己即将进阶化神期时的遭遇娓娓道来。
重点细说那一缕突如其来的菩提之气凭空显现,径直吞没了她刚刚凝聚成型的本源之力,本该临门一脚的化神突破就此中断的全过程。
东风狂的手肘轻抵桌沿,五指交叉抵在唇边,眉头微微拧起,全程凝神细听,神色随吕丹丹的叙述渐渐凝重。
待吕丹丹的话音落下,他缓缓放下手,语气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迟疑:“菩提之气早已销声匿迹多年,好久不曾出现了。
这次偏偏在你即将突破化神期的关键时刻骤然现身,一口吞掉新生的本源之力,此事有些太过蹊跷,眼下实在分不出究竟是福还是祸。”
吕丹丹端起灵茶抿了一小口,放下茶杯时神色笃定许多,轻轻摇了摇头:“依我自身的体感来看,菩提之气的做法对我来说是利大于弊。
虽说此番没能顺利踏入化神境界,可体内的灵力经过菩提之气的涤荡淬炼,底蕴远比从前浑厚绵长,整体战力与根基扎实程度,都实打实往上抬了一大截。
再说彼时的战场四面受敌,魔物环伺杀机密布,若是没有这横生变数,以当时那般凶险的处境,我能不能安稳的撑到天劫到来,都难以定论。”
东风狂闻言颔首,想起沼泽战场上尸山血海的厮杀场面,眼底泛起一丝后怕与感慨,低声叹道:
“确实如此。当初一众化神期毒火蟒缠杀合围,若非我们几人拼尽全力以肉身与术法死死的牵制缠斗,硬生生的拖住一众魔物的强大攻势。
墨煞根本没有半点空余心神稳固本源、等候天劫降临。现在回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依旧觉得如梦似幻,太过匪夷所思。”
吕丹丹的眸光微微一动,望向对面的东风狂,语气带上几分探究:“墨煞最初的元神,本就是以你的神魂为蓝本复刻而出。
他引动天劫渡劫之时,你身上也同步生出劫力感应,等同于陪着一同历劫。这般牵连,会不会意味着你们二人本就出自同一本源?甚至墨煞的本质上,是你的一道分神所化?”
东风狂垂眸沉思片刻,指尖轻轻的敲击桌面,梳理着二人之间千丝万缕的羁绊,慢慢开口作答:
“我与墨煞向来心意相通,很多时候不必言语便能知晓彼此的念头,可我们终究是两个完全独立的神魂个体,无法融为一体。
但二者之间又存着一道诡异的羁绊,一旦一方强行吞噬另一方,便能瞬间读取对方此生的所有记忆、阅历与感悟,不分分毫。”
吕丹丹的心头一紧,眉头微蹙,直言道出最关键的隐患:“如今墨煞已然迈入化神初期,修为境界远在你之上。
倘若他日他生出吞噬你的元婴的念头,借此补齐或精进本源、修为再做精进,你还有足够的能力阻拦吗?”
东风狂的神色淡了几分,语气中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若是真走到那一步,他吞掉我的元婴,那此后世间便再无东风狂,余下之人,便是完整合一的他,或者说是我。”
吕丹丹当即正色,身子微微前倾,眼神认真恳切:“人心易变,哪怕过往曾经多次并肩生死,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万万不能丢。
我们必须提前想好周全的对策,真要是那一日来临,你也好留有自保脱身的后路,不至于任人摆布。”
东风狂苦笑一声,摊了摊手,语气满是无奈:“早前我元婴之上还有那位前辈留下的金色禁制护身,尚且能够多一层坚固的依仗。
可那道禁制在此前的天劫中彻底被击溃,如今我的手边几乎没有任何底牌或者手段,去对付化神期修士,可以说是毫无防备之力。”
吕丹丹略一思索,当即打定主意,柔声叮嘱:“这件事由我暗中谋划筹谋便可,你暂且装作毫不在意、置身事外,千万不要流露半点防备的心思。
一旦被墨煞察觉到你暗中提防戒备,以你们二人的羁绊,反而容易生出隔阂与祸端,局面会更加棘手难办。”
东风狂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应下,心底依旧抱着几分过往并肩作战的情谊,低声自语:“话虽如此,但我始终觉得,我与墨煞本出同源,他应当不会对我下手。”
吕丹丹轻轻颔首表示知晓,心中却暗自思绪翻涌,暗暗心想:若是二人依旧同处元婴境界,修为旗鼓相当,彼此羁绊束缚,谁都很难强行压制、吞噬另一方。
可如今二人的境界差距已然拉开,强弱异位,其中的变数实在太多,万万不能心存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