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恋从未注意到这首《知道不知道》,竟悲情到几乎让人开口哭的程度。
她有个习惯,收藏歌单总爱逮着同一个歌手连着点上一串。
料想接下来几首很可能都是又又姐最喜欢的-刘若英的歌,这次她索性关掉了车载音响。
因她深知,当人的心情沉溺于茫茫音海中时,那熟悉且挚爱的音色,往往会化作一把精准的钥匙,轻易便能撬开听者内心深处的情感暗格。
过往一切,皆会借着这旋律找到共鸣,随便听到些什么都极容易狠狠代入。
这样被音乐绑架情绪的罪司恋以前可没少遭,太能理解那种想逃都逃不掉的无力感了。
好在这凄苦的歌声、不似小t遭遇的午夜凶铃那般不受控。
歌声及时戛然而止。
可司恋紧绷的神经却并未放松。
她忙向右倾身,来回摩挲着又又姐的胳膊,凭着一张巧嘴说尽了好听的话,鼓励她一定往好了想,千万别被歌词影响。
还发挥强项,唱起了小调:
“你知道吗又又姐,其实这首歌儿是改编嗒!
原曲是一首陕北民歌,超甜超喜庆!
我唱两句给你听昂,听好啦,吭吭——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你听、是不是?是不是一样的调子?
你瞧,原本的知道不知道压根儿就不是苦情歌好嘛~!你可千万别被苦奶茶洗脑了昂~!”
“呵,行啦我没事儿,不至于哈~”
祝又又佯装镇定地回应,同时无声附议司恋不再听歌的决定。
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把那首将她置于曲中的知道不知道、默默哼唱了一遍又一遍。
可当她随着歌里唱的那样——‘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而悄悄仰起脸时。
唇角那一抹试图扬起的弧度,却似阳光下脆弱的泡沫般,未及绽放,就在心底翻涌的酸涩潮汐中,噗的一声破碎消散,只留下无尽的怅惘。
眼泪也几乎流干,只僵着脸静静靠在玻璃上。
任由闪烁的街灯如同一根根尖刺,直直扎进瞳仁。
这刺痛又迅速蔓延至心底深处,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祝又又难受至极,缓缓合上双眼,试图逃避眼前的光怪陆离。
却在暗影中看见四个字——自作自受,清晰又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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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
环铁桥这一段路总是很堵,周遭车辆开始烦躁起来。
司恋划开导航研究了一下路况,顺便说了些有的没的,试图转移又又姐的注意力:
“这些人应该是因为肺炎疫情急着上高速出京,结果一个比一个急,高速口堵得水泄不通,连带五环也遭了殃。”
好不容易嘎悠出几十米,忽见祝又又大口呼吸,司恋紧张得不行:“你没事儿吧又又姐?是不舒服吗?过了这段路就好了昂~,不行开窗透透气……诶?”
只听哗啦一声。
祝又又将自己的大托特一整个倒扣,倒垃圾一样将里头的所有零碎儿都抖落到地上,旋即对着空包哇哇吐了起来。
“欸呀你瞧你,不舒服就干脆吐地上啊,回头咱再洗车不就得了……啧,诶?!”
“唔……没事儿,包可以不要,车咱俩还得坐呢……”
就在司恋一走神的空当儿,突然有车插到她前面,要不是反应快,非追尾不可。
脑电波生理性咝咝啦啦一疼,司恋只觉,她那因岁月静好不治而愈的轻度狂躁症,似是有再次卷土重来的趋势。
不发泄出去,容易憋疯!
确认又又姐吐无可吐后,司恋一边嘱咐她自己擦擦嘴、喝点水,一边打开天窗。
趁着一排排车堵成乌龟排队,她腿脚麻溜儿地站起身,钻出天窗的同时,抓起那装着污秽的挎包、拿出丢铅球的劲儿,朝前一个猛甩。
“走你!”
就见那大几千的‘武器’,跟炸弹似的砸在了插队的SUV车顶,包带还偏巧勾在车顶尾端的鲨鱼鳍天线上。
“呼!好爽!”
司恋报复完毕,兴奋地赶紧坐回驾驶席。
祝又又都看傻了,真没想到这平日里乖乖甜甜的小妞儿能干出这事儿。
眼瞧着被砸车辆似是暴躁地震动两下、驾驶席那侧车门被哗一下推开。
祝又又反应过来,忙催司恋往右侧车道掰:“快快!那傻缺下来了!”
与此同时,她摇下副驾的车窗,伸出手比划着。
单手不够,还把双臂都伸出去,跟捣蒜似的疯狂作揖,就差喊出来让后车给个面子,让她们插个队了。
司恋瞧见前车上下来个戴眼镜的老爷们儿,先是把握力道假装朝前耸了下车身,吓得那傻缺忙不迭倒退好几步,险些坐那儿。
紧接着司恋又左右一sá么,瞅准了又又姐为她争取来的缝隙往右一打方向盘,跟一尾愉快的小海豚似的,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许是天助她姐儿俩也,刚刚还趴了一串的应急车道,突然就前途一片光明了。
司恋再一次瞅准时机,一个回轮摆正车头,就如同凭空长出一对翅膀一般,一整个起飞,风驰电掣般畅快。
这一波作天作地的挑衅,开启了一场堪比生死时速的大逃亡。
闺蜜俩成功把后车甩下一大截后,一边骂骂咧咧那傻缺活该,一边嚷着太刺激了。
祝又又的心情也终于被司恋带动得松快许多。
也是过了一段时间后,司恋收到开头的短信通知才知,她们掰向应急车道的那个位置,其实前方桥下有拍违章的摄像头,所以那傻缺才突然插队回主路,所以应急才突然没人走。
不过无所谓,人嘛,不能总是循规蹈矩,就像不能总是光做好事,让自己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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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回到祝又又的大复式。
司恋催她先去洗个澡,“不过你别洗太久哦又又姐,我去煮面,很快,别回头等你出来面坨了。”
“嗯好,多给我放几个鸡蛋,冷冻里有牛排你看看能不能煎两块,我现在需要营养。”
祝又又提着一纸袋子杂物,镇定地走进主卧。
她时刻提醒自己,务必照顾好自己。
除了给人弄吃的,司恋还给虎子顺手鼓捣出一份狗饭,一边招呼哥们儿开餐,一边念叨着关心:“吃两天狗粮了吧?受苦啦虎咂~,回头带你去大东北玩儿雪去昂~”
“汪!”
见虎子不吃饭,就坐在卧室门口等牠嫂子,司恋也没管,赶紧转而弄人饭。
等祝又又收拾妥当出来,饭菜正好上桌。
简单的几道菜,荤素搭配得宜,透着体贴和用心。
她看在眼里,感谢的话语在舌尖打转,可刚到嘴边,就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实在是怕一开口又破防,只想尽快借助食物压下内心翻涌。
“汪!”
结果她刚坐下,就被虎子叼着裤脚哼哧哼哧拖拽。
猜到哥们儿是要带自己去哪,祝又又忙站起身,“怎么啦虎子?”
虎子要是会说话早就说了,也是没辙,只能上蹿下跳着指引。
司恋也察觉到虎子的反常,闺蜜俩一对视,便双双跟着哥们儿朝阳台走去,心里不禁七上八下猛打鼓。
司恋小声嘀咕:“不会是家里又招贼了吧?”
祝又又摇了摇头:“不会,这可是五层。”
她潜意识里,是希望虎子发现了赵寅礼来过的痕迹、并留下了什么东西,脚步很快由踟蹰转为期许。
祝又又的复式和窦逍那儿户型一样,都有个大露台。
这房子算是赵寅礼一手布置的,除了室内家具家电,他还给虎子在露台布置了狗窝、套圈儿和滑梯之类的解闷儿玩意儿。
但由于天冷,开阳台门会往屋内灌风,虎子近来懂事地一直没出去玩儿。
许是这两天在家等嫂子等得望眼欲穿,哥们儿就一直在大落地窗前来回绕噔。
结果就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发现了……
他狗窝里不知何时多出个小锦盒。
东西是司恋取进屋的。
她认得,这是自己陪又又姐去古法金店买的结婚对戒盒子。
当她蹲在狗屋前、手指触碰到盒子的那一刻,心里猛地一咯噔。
不管赵教官是什么时间、为什么偷着把东西送回来,貌似都不是个好兆头。
“要不先放这儿、咱先吃饭吧又又姐……欸?”返回室内,司恋不敢物归原主,怕原主睹物思人,徒增忧伤。
可她话还没说完,锦盒就被祝又又一把夺过,速度快到司恋都没反应过来。
锦盒在手犹如千斤重,祝又又指尖被压得发麻,怎么都不听使唤。
她强憋着一口气,用力缩了缩拳头,才缓缓伸出手指,僵硬地掀开盒盖。
就见赵寅礼的男戒静静插在凹槽内,彼时纯粹耀眼,此刻却黯淡无光,甚至有些模糊。
“呵。”她不禁苦笑一声,紧接着又失声冷笑不止,似是对司恋,又似是自言自语问,“他什么意思?是觉得自己回不来了?”
“没有、不会的、”司恋忙捧住祝又又颤抖不止的手,引着她坐回餐桌边,小心措辞:“你先别瞎想好吗又又姐,你看咱刚刚在五环上堵成那样、都杀出重围了,这就是大大的好兆头啊,估摸着赵教官就是执行任务带着不方便,就先、”
“那他偷着回来为什么不见我?!”
祝又又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猛地站起身,啪地一声把锦盒墩在桌面,锦盒又随着她扬手的动作飞滑跌落在地。
一时间,司恋慌得手忙脚乱,一会儿想去捡那掉落的戒指,一会儿又想去安抚闺蜜。
只见又又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情绪却丝毫不见平复,脸色涨得通红,那红中还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也或许是憋的。
司恋怕她身体出问题,忙半跪着抓起锦盒,又小心翼翼半扑在她腿边颤声安抚:“你别这样又又姐,你要是、要是实在难受就、就哭出来啊,别把自己憋坏了……”
“哭哭哭!哭有什么用!!哭能把姓赵的哭回来吗?!!”
实在喘不过气,祝又又憋得快要爆炸。
她紧紧抓着胸前衣襟,闭着眼暴怒嘶吼,嗓音沙哑得像是被女鬼夺了舍。
司恋被这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往后一躲,腿一软,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祝又又听见扑通一声,慌忙睁开眼回过身。
见司恋摔在那儿、一副见鬼的表情。
她脑浆子一震仿若瞬时变回真身,忙弯腰去拉司恋,语调也找了回来,满口道歉:“对不起小妞儿,真对不起,我不是冲你,我就是恨我自己……吭哼……”
终于,那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波情绪宣泄导致她更是失了力气,愧疚、自责、懊悔各种情绪在心里搅成一团。
又因拉不起姐妹,也干脆坐到了地上,气急败坏地抓住乱糟糟的头发猛扯。
司恋见识过大卞狂躁症发作,陪伴窦逍对抗过双向躯体化,自认自己是能经受得住精神世界的大风大浪的。
可看着平日里大气爽朗的又又姐情绪崩溃至此,她真真是手足无措。
唯有抖着手掀开戒指锦盒亮到祝又又眼前,催她快看:“又又姐你快看,你以为赵教官是还给你,但其实他是想让戒指留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等他回来啊!你快,咱先起来,我去给你找条项链,帮你把戒指挂脖子上,咱贴身戴着好不好……欸?又又姐你快看!”
随着司恋捏戒指的动作,那丝绒内槽也被一并揪出,带出暗格里嵌着的字条。
祝又又看着被闺蜜举至眼前的小方块,那种收到单位来信时的恐慌再次袭来。
且要汹涌成千上百倍。
闺蜜俩再次对视。
司恋一下就懂了又又姐在怕什么,抿了抿唇轻声问:“你想等心情好一些的时候自己看?还是……我念给你听?”
祝又又满眼凄然,答非所问:“小妞儿,你说……我和赵寅礼、会不会bE啊?这,会不会是……遗书啊?”
她最后几个字说的那么轻,又刀一样剜得人心这般疼。
司恋一听,眼泪唰一下就淌了下来。
忙端着肩膀大声嚷嚷,几乎喊破音:
“呸呸呸!绝对不会!咱看看吧又又姐!看完就踏实了!你放心我这嘴从小就跟开了光似的!说啥啥灵!你信我!赵教官绝对不会有事!你俩必须是欢欢喜喜大结局!”
“汪!!!”
一直在旁呼哧带喘绕圈儿的虎子也跟着急的不行,后腿一使劲儿,就直挺挺站起身,扑到司恋身前,催她快念字条。
司恋安抚狗子冷静,还是得等又又姐拿主意。
可她等了一会儿,见祝又又只是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也不说话。
司恋一咬牙,干脆拆开信纸,先扫了一眼,没见有什么‘牺牲’、‘永别’之类的不吉利的字眼,才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开始念:
“当家的:
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
或许那时,我已冲破重重艰险,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安然归来。
也或许这封信,会成为你余生的陪伴。
伴你青丝变华发,而我,已消逝于黑暗深处,再无归期……”
【原谅我,终究没勇气当面与你告别。
很难开口,此次这个不能称之为任务的任务,或许会如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恐将你我阴阳隔断。
当家的,你且试想,假如你在毫无防备间,遇见一个与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会是什么感觉?
我当时很震惊,就如同看到从世界的某个隐秘角落,陡然冒出另一个自己。
他与我面容相同,灵魂却天差地别。
然而我们体内流淌着相同的血。
这与生俱来、无法割舍的联系,也将拖拽我于罪恶的漩涡。
我不知 “因祸得福” 这四个字用于此际,能有几分贴切。
是那个快递员王虎监听偷录,将我们的音频暴露于暗网,那数据就像一缕来自地狱的幽冥,指引着我的孪生兄弟寻到了我的踪迹,让我不再是孤儿。
如此看来,我的直觉没错。
我对你说过,我一直隐隐觉得自己骨子里流淌的血,有着不寻常的气息。
果然。
我的生父姓谷,是盘踞在荷兰、比利时等地的华人黑帮巨头。
那个男人当年带给我母亲的只有伤害与强蛮。
当年若不是外婆拼死保护,我或许早已如我那同胞兄弟一般深陷黑暗深渊,永无出头的机缘。
要靠找一个人替死,才能金蝉脱壳。
回首往昔,我曾以为自己将一生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可如今才知,这所谓光明,不过是在命运夹缝中偷安。
我曾起誓要一生守护正义,可如今,这无法更改的出身,却将我推向了违背誓言的边缘。
可这是他们那个黑暗世界的铁律强权,我的命无论来去都轻如草芥,根本无法逃脱这既定的造化。
只是苦了你,刚把我娶进门,就要独自承受这荒诞的终篇。
祝双,其实除了那个与我容貌相同的兄弟,我们生活中早已出现过一个和我很像的人。
就是那快递员王虎。
在你面前,当年的我,又何尝不像他一样满心自卑、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
是你的明媚大方,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我内心的阴霾。
是你的善良美好,为我指引前路,不再迷茫辗转。
所以,不要自责,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很好,是这世界配不上你的善与暖。
我又何德何能,能独占你的这份好。
正因为你的美好无可替代,我才如此不舍,如此害怕从此与你天各一方,再难相见。
祝双,还望你能原谅我,原谅我以这样的方式与你告别,原谅我将你归还于尘寰。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平静,没有绑架,没有威胁。
可这平静,却让我没得选,只剩心酸。
没得选,可到底还是心有遗憾,我想你一定懂我的为难。
我遗憾自己戎装十余载,历经无数风雨,最终却成了逃兵。
遗憾曾对你许下相伴一生的诺言,如今却可能化作泡影。
这些字是我在来的路上写就。
起初我大脑一片空白,坐在副驾,犹如坐在一艘漂泊的船上。
后来我在船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回到了二十岁。
二十岁的丙寅,站在离开十八中的那个节点,心境竟与今日这般出奇的相似。
我曾对你说,那时的丙寅很迷茫。
军训结束那天,他静静地倚靠在卡车后箱角落,根本不知何去何从。
只迷茫地看着一大群学生,手举着花束前来送行。
饶是他视力超群,可随着卡车缓缓启动,人群终究渐渐模糊。
然而幸运的是,那个梳着马尾的少女,却越发清晰明丽。
后来,无论卡车开去哪里,她都始终停留在他记忆里,成了那许多年,驻扎在他心中最温暖的慰藉。
祝双,我知道那天你不是为了送我而来。
但,就当你送过我了。
就如同这一次,就当你送过我了,送我远行,踏入未知。
此刻,纵然心中有千般不舍,我也不得不向你叮嘱几句。
当家的,若我能归来,定以爱为翼,护你周全,伴你岁岁年年。
若我去而不返,愿你幸得再遇良人,共度悠悠余生,哪怕只剩平淡。
然,无论我身处何方,无论命运如何安排。
此去或难再相见,唯愿君安岁月甜。
身已蹈险,心犹向卿。
与你若只如初见,风雨同舟共流年。
此爱昭昭,天地可鉴。
——镌爱以寄,丙寅念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