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南海之上,潮音洞前白浪舒卷如莲,菩萨自紫竹林深处缓步而出,步履轻缓处,莲台自足下随浪花生发,无需攀扶,身形便随碧波柔风自然凝于虚空。
左手持净宝瓶,瓶口微倾,甘露似有若无滴落,腕间素纱随海风轻漾,却无半分纷乱;右手结大悲印,指尖微抬间,岩间修竹与浪涛皆似和着无声韵律低伏。
目光垂落时,如月光覆过海面,无丝毫俯仰之态,唯有慈和照拂,周身衣袂飘举皆与海天清气相融,举手投足间不见“动作”之痕,唯显“千处祈求千处应”的自在与庄严,恰似南海潮音本自寂静,却因众生心念而自然显化,无拘无执,清净安然。
南海珞珈山的紫竹林还笼着一层薄纱似的岚气,净瓶里的杨枝才沾了晨露,叶片上的水珠还没来得及坠下,洞口忽然就卷进一阵带着海腥气的风。
小白龙敖烈浑身的鳞甲都还沾着未干的海水,龙角上甚至还挂着半截海草,全然没了平日腾云时的清俊模样,连滚带爬地扑到观音菩萨莲座前,膝腕触到冰冷的石地都不觉疼。他急切间忘了行礼,只把双手紧紧攀着莲座下的白玉阶,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额前的碎发被海水糊在脸上,抬眼时眼里满是惊惶的红丝,声音抖得像被浪头拍打的船板:
“菩萨!求您、求您救救弟子!”
他话音里还带着海底压抑的混沌感,像是刚从九曲回肠的暗流里挣扎着钻出来,连呼吸都带着海水的咸涩:“龙宫……龙宫不对!水晶宫的立柱渗着黑血,四海的蛟族都像被什么糊了心,我阿父被囚在定魂柱上,连龙涎都冻成了冰!弟子拼着逆鳞被掀才闯出来,可那海底的邪物……弟子一人杀不进去!”
他说着就要磕下头去,额角撞在玉阶上发出闷响,观音菩萨抬手用杨枝轻轻一托,才把他将要磕实的动作止住。小白龙借着那股柔力抬起脸,平日里亮如深海星辰的眼此刻蓄满了急出来的湿意,却死死咬着唇不让泪落,只死死盯着菩萨的脸,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弟子知道不该劳烦菩萨,可除了您……除了您没人能镇住那海底的腥风了!求菩萨随弟子走一遭,哪怕、哪怕只到东海入口,弟子也能……也能把阿父救出来!”
他身上的龙鳞还在簌簌往下掉着细碎的黑光,那是被海底邪祟侵灼的痕迹,说话间一阵眩晕险些栽倒,却硬撑着用手臂撑住地面,只剩语气里的急切快溢出来:“再晚……再晚东海的眼就要被堵死了,到时连沿岸的百姓都要遭难!菩萨!求您!”
观音菩萨素居南海珞珈山潮音洞,日受七宝莲池香风环绕,耳听海潮拍岸、天女散花之音,本是清净无碍的法界圣境。这日却因东海龙宫递上的求救信,眉间微一蹙——那海底迷宫本是龙族藏纳珍异、镇守海脉之所,不知何时起,人间弃置的秽物顺着洋流渗入,污了珊瑚礁,毒了游鱼,连龙宫的定海神珍都蒙了尘,迷宫内瘴气郁结,连巡海夜叉都熏得头晕目眩,龙子龙孙更是染了怪病,个个萎靡不振。
菩萨遂座下莲花台缓缓升起,乳白色的祥光自菩萨周身漫溢,将整个珞珈山都笼在一片温润的光晕里。她手持杨枝,净瓶中甘露水轻晃,叮当作响,似是呼应着远方海底的浊浪。未等众生发问,菩萨已垂眸,慈和的声音如春风拂过寒冰,清晰传至座下聆听的龙女、善财童子与赶来的东海龙王耳中:
“你等海底之污,根源在人间贪欲,乱弃秽物、断水脉、排浊流,顺着千江万河归了海,积在迷宫暗处,年深日久成了瘴疠。若要化解,非单靠法术清扫可得,须得‘疏、净、守’三者并进。”
说罢,菩萨杨枝轻挥,净瓶中一滴甘露凌空落下,在空中化作一面水晶镜,镜中显现出海底迷宫的景象:只见黑乎乎的油污裹着塑料碎屑,缠在千年珊瑚上,原本鲜红的珊瑚骨发黑发黏,五彩鱼群翻着肚白沉在污泥里,龙宫的白玉阶覆着一层腻腻的秽物,连照夜的龙珠都黯淡无光。
“这第一桩,是‘疏’。”菩萨指尖点向镜中迷宫的入海口,那里正有一股浊流源源不断涌进来,“你回宫后,命龙族在迷宫各条入海的要道处,设下‘龙须过滤网’——取千年龙须草织成网,网眼细如尘沙,却能让海水过、秽物留,再派水族将拦截下的俗物,顺着海脉送回近岸的浅滩,告知那里的渔民,设下专门的秽物堆,由人间官府统一收运,断了污染的源头,这才是釜底抽薪。”
镜中画面一转,变成了迷宫中心的瘴气潭,黑绿色的气泡咕咕往上冒,潭边的石栏都被蚀得发锈。菩萨杨枝蘸了点净瓶甘露,往镜中一洒,那甘露落在瘴气潭里,瞬间爆开万点金光,黑瘴气遇着金光,如冰雪遇骄阳,滋滋化作白汽消散,连潭底沉淀的污泥都翻了个,露出底下原本的青石板。
“这第二桩,是‘净’。”菩萨语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取我这净瓶中三滴甘露,滴在迷宫的四口镇海井里,甘露会顺着井脉漫遍整个迷宫,凡油污、浊物、瘴气,遇着甘露气,自会分解成无害的水汽。再命宫娥用潮音洞底的细沙,混着莲池里的败荷残叶,擦拭龙宫的梁柱阶台,那莲荷吸过天地灵气,最是能吸浊纳污,擦过之后,自会恢复原本的清润。那些染了病的水族,只需喝一口混了甘露的海水,不出三日,便能痊愈。”
镜中最后显现出的,是一片清明的海底:珊瑚重焕嫣红,游鱼穿梭如梭,龙宫的琉璃瓦映着海光,连迷宫里随处摆放的夜明珠,都重新放出莹白的光。可菩萨却摇了摇头,又补充道:
“这第三桩,是‘守’。化解一时之污易,守住万世清净难。你龙族需在迷宫入口立一座‘戒污碑’,用海底黑曜石刻上警示——海是万灵之母,若纵了贪欲,乱排乱弃,最终反噬的是自身。更要派巡海夜叉每月巡查各要道,既防着人间的秽物再渗入,也约束龙宫上下,不可随意丢弃残渣,更不可为了一时之利,与人间逐利之徒勾结,往海里倾倒废物。若能日日如此守着,这海底迷宫,才能永固,龙宫才能永宁。”
话音落时,水晶镜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光尘落回净瓶里。东海龙王听得连连点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忙躬身谢恩。菩萨又将杨枝一拂,一片带着莲香的花瓣落在龙王掌心:“拿着这个,到了迷宫,花瓣自会指引你找那四口镇海井的位置,切莫弄错了。”
潮音洞外的海潮依旧声声,菩萨望着龙王离去的背影,又合掌轻念:“人间若能少一分贪欲,海底便多一分安宁,这化解之法,终究不在我这菩萨手里,而在众生的心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