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踏浪立于龙宫前的珊瑚阶下,素白的衣摆被粼粼波光揉得发柔,却不见半分怯意。她先将玉净瓶怀中轻托,指尖捻过瓶前垂着的杨柳枝,指节因凝神微敛,那枝桠本沾着晨露,一入海水便绽出细碎的银辉。
只见她腰身微沉,左臂稳托瓶身如托着一团温软的云,右臂缓抬至与肩平,腕子轻轻一反,杨柳枝便顺着水流的弧度划开半圈柔弧——没有劈浪的刚猛,倒像在替动荡的海水抚去褶皱。枝尖沾的瓶露一落进浑黄的污染里,竟像融了碎星,所过之处,那些缠在珊瑚上的黑腻污物、浮在水间的浊沫,本是张牙舞爪地往她脚边窜,一碰那银辉便滋滋地化,连缀成缕的污丝都断成了细碎的沫子,顺着她腕间翻转的力道,竟被牵着往玉净瓶的瓶口飘。
她脚步没动,只足尖轻点着阶前一尊缺了角的石龟,腰肢随水流转得匀稳,右手忽快忽慢,时而将柳枝往下压至宫墙根的石缝,把嵌在纹路里的锈黑污苔一点点剔出来;时而又扬腕扫过龙宫飞檐下悬着的夜明珠,那些蒙在珠上的灰雾被枝梢风露一卷,便簌簌落进瓶身里,连珠体原本蒙尘的光都慢慢透了出来。
最后她将柳枝横在瓶口,指尖对着瓶身轻轻一弹,瓶中忽然涌出一圈柔和的光罩,将大半个龙宫拢在其中。那些藏在廊柱后、藻井间没被扫净的残污,像被无形的手拢着,飘飘悠悠往光心里钻。林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水光里投下浅影,只待最后一点污絮没入瓶中,才腕子一收,杨柳枝落回瓶侧,她对着龙宫拱了拱手,衣摆转动间,身后被扫净的珊瑚群正重新绽出姹紫嫣红的光。
幽蓝如浸在墨色里的深海珊瑚礁,本是沉睡着的秘境——鹿角珊瑚撑着灰白的枝桠,脑纹珊瑚蜷着褶皱的肌理,宝蓝与赭红的珊瑚丛如撒在暗夜里的碎彩,随着洋流轻轻晃着柔润的边缘,连缝隙里藏着的小丑鱼都蜷着尾巴,静得只剩水流擦过礁石的细响。
忽然,礁岩深处的暗影猛地翻涌起来。
先是无数双绿莹莹的光点从珊瑚缝隙里蹿出,像有人把整瓶碎星狠狠砸进了海水中,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怪物顶着斑驳的硬壳从珊瑚群的基座下冒出来:它们的躯体黏着暗绿色的海藻与半腐的珊瑚碎屑,节肢上挂着血丝般的海葵触手,锯齿状的口器不断开合,蹭过身边的鹿角珊瑚时,坚硬的枝桠竟像脆饼般应声碎裂。更大的个体从礁盘的凹陷里拱出,厚重的鳞甲刮过脑纹珊瑚的褶皱,将那平滑的纹路扯出狰狞的破口,浑浊的灰褐色体液顺着鳞甲的沟壑淌下来,所过处,原本鲜亮的珊瑚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坏死。
怪物群像沸腾的黑潮般不断膨胀,挤碎了丛丛珊瑚,冲散了栖在其间的鱼群,原本绮丽的珊瑚礁在它们的践踏中崩塌、碎裂,细碎的珊瑚骨屑混着泥浆被洋流搅起来,和那些晃动的怪影缠在一起,将整片海域染成浑浊的暗绿,只剩无数高低错落的畸形剪影,在越来越浓的混沌里,越来越近。
林默侧身避开怪物挥来的爪风,指尖早已扣住符纸,指节因用力泛出白。怪物嘶吼着扑来,腥臭的风卷着碎沙石刮过耳侧,他不退反进,脚尖在地面一点竟旱地拔葱般跃起半尺,反手将符纸拍在怪物头顶。
符纸遇邪即燃,橘色火苗蹿起半尺高,怪物吃痛狂舞,粗壮的尾巴横扫向他腰腹。林默在空中拧身缩腹,那尾巴贴着他衣摆砸在地上,震得石板裂纹蛛网般炸开。他借势在怪物肩颈踩了一脚,借力翻落时顺手抽出背后桃木剑,剑刃淬了朱砂,在昏暗中泛着冷红。
怪物转头咬来,利齿距他肩头不足三寸,林默手腕翻挽,桃木剑精准格在怪物下颚,火星迸溅间他旋身绕到怪物体后,另一只手捏成剑指按在怪物后腰穴。“镇!”他低喝一声,指下青筋暴起,怪物躯体猛地僵滞片刻,却随即凭蛮力挣开,肩背肌肉贲张着要甩脱他。
林默足尖勾住怪物小腿踅,同时沉腰拽腕,桃木剑顺着怪物肩胛骨的缝隙扎入——怪物凄厉嘶鸣,周身黑雾翻涌着要裹向他脖颈。他猛地松手撤剑,后翻时捞起脚边散落的三枚铜钱,指力一发,铜钱分打怪物膝弯、后心与天灵盖。
三声闷响接连炸开,怪物踉跄着跪倒,林默已脚踏弓步掠至近前,桃木剑竖在掌心一旋,剑刃直直刺入怪物心口那团浓稠的黑雾核心。黑雾如潮水般退散,他额角的汗滴溅在剑柄上,手臂保持着刺出的姿势,指节仍因紧绷而微微发颤,直到怪物躯体彻底化为飞灰,才卸力般松了手,剑刃垂在身侧,发出一声轻细的嗡鸣。
漆黑如墨的海底深渊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像是被谁搅碎了千年的沉渣,带着腐木和铁锈的腥气,一波波涌向水晶宫的朱红廊柱。原本剔透的琉璃瓦被暗斑爬满,原本穿梭的银鸥般的鱼群疯了似的撞向宫墙,鳞片剥落的脆响里,第一只怪物从黑雾里拱了出来——它的背鳍像劈裂的船板,挂着缠结的海草和白骨,每动一下,身下就咕嘟咕嘟涌出更多泡沫,那些泡沫碰着宫灯就炸成黑水,顺着白玉台阶往下淌,在阶缝里滋啦地冒着火苗似的幽光。
紧接着黑雾深处传来骨骼摩擦的咯吱声,更大的阴影挤破了水层:长着八对蟹钳的身躯上挂着残破的甲胄,眼窝是空的,往外淌着浑黄的黏液,每落地一次,龙宫的地砖就裂出蛛网状的缝,缝里紧跟着冒出密密麻麻的小怪物——像没长全的虾仔,却生着满嘴细碎的牙,扎堆在回廊的雕栏下啃噬,木渣混着黑水往下掉,砸在地上就化成一滩扭蠕的线虫。
水晶宫的穹顶开始嗡嗡震动,原本悬在顶珠的夜明珠一个个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从穹顶石缝里渗出来的、一串串冒泡的暗绿色液体,滴在地上就蜷成一个个长着触手的肉球,肉球胀破的瞬间,数十条拖着尾巴的怪鱼甩着尖牙游出来,撞在珊瑚做的屏风上,把玛瑙珠撞得满地滚,那些珠子滚到哪里,哪里就“噗”地又冒起一团黑雾,雾里模糊的爪影还没显形,更深的海沟方向已经传来震天的咕嘟声——像整锅海底的岩浆都在沸腾,无数黑影在雾层里挤动,有的拖着重叠的壳,有的晃着半透明的鳃,所过之处,连海水都像是被染成了浑浊的酱色,带着一股能蚀透骨头的腥气,把整座流光溢彩的龙宫,慢慢拖向翻着泡的、无底的脏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