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整块黑布轰然落地！
紧接着，一台从未有人见过的庞大器物，便骤然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一个足有四尺余长的透明琉璃长筒屹立在最中央，长筒的两端则被厚重的黄铜圆盖死死封住！
甚至为了确保密封，又在那铜盖与琉璃相接之处，紧紧箍着数层浸满油脂的牛皮。
整个透明琉璃长筒被牢牢嵌在一座木架之中，木架两侧装有转轴，旁人只需推动旁边的木柄，就能将整个装置上下倒转。
而在长筒的最底部，一根拇指粗细的铜管蜿蜒而出，先是经过了一枚造型古怪的铜阀，最后又连向那两只半人高的铜制圆筒。
金色的阳光穿过琉璃长筒。
众人可以清楚地看见长筒之内安静地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铁珠，以及一根雪白轻盈的鹅毛。
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装置如图
刹那间。
整个格物院外，一片死寂！
无论是孔守正身后的国子监博士，还是围观的长安百姓，全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这台模样古怪的庞然大物。
琉璃自高阳的手上诞生，高阳还搞出了反季蔬菜，所以众人对琉璃也并不算太过陌生，那就更别说铜管、木杆与牛皮了。
这些全都是他们可以轻易看懂的东西！
但当这些东西以一种从未见过的方式组合在一起，他们就完全看不懂了！
孔守正握着折扇的手猛地一颤。
他先是看向高阳，又看向那个巨大的透明琉璃长筒，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高阳方才说的一番话。
格物院要做的，是看它能否从器皿之中彻底抽走……
这才是真正的格物之道！
顿时！
一个连孔守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骤然浮上心头！
“乾王……你弄出这台器物，难道是想将这巨大琉璃长筒之中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给抽出来？”
轰！
孔守正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人群之中炸响！
“抽空气？”
“空气无色无形，连抓都抓不住，这东西如何抽？”
“就算真抽了，谁又能看见它究竟有没有出来？”
一众百姓瞬间炸开，无比愕然。
国子监的学子也全都满脸惊疑。
他们刚刚才在高阳的解释下，第一次意识到空气并非虚无，而是真实存在的。
可这才过去几个呼吸，高阳竟然就要当着他们的面，将这无色无形、充斥整片天地的空气，从一件器皿中硬生生的抽走？
不可思议！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在逆天而行！
甚至这是对天道的不敬！
高阳站在那台庞大的器物之前，一边按住冰凉的铜阀，一边迎着四周无数道震动的目光，淡淡开口道。
“不错。”
“此物名为抽气机！”
“今日，本王便要从这琉璃长筒之中……将空气给抽出来！”
嗡！
此话一出，孔守正的心头猛地一震。
武曌的一双凤眸也骤然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高阳则抬起手，先后指向长筒中的铁珠与鹅毛，声音犹如惊雷一般，骤然响彻整个格物院。
“方才有人说，铁球与铁球相比说明不了什么，要试……就该拿铁球与羽毛来试！”
“那本王今日，便如他所愿！”
“本王会将这琉璃长筒之中的空气，一点一点的抽走，然后让诸位亲眼看看！”
“若再无空气的阻拦……那纵然是轻若无物的一根羽毛，也能与沉重的铁珠一起落地！”
轰隆！
这一刻。
整个格物院彻底炸了！
“羽毛与铁珠同时落地？”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羽毛连从屋顶落下来都要飘上半天，它怎么可能追得上铁珠？”
有人失声惊呼。
有人拼命踮起脚尖，只想将那琉璃长筒看得再清楚一些。
更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抓身边的空气，仿佛想看看这无形之物，究竟如何会被装进器皿，又究竟如何会被人抽走！
王忠更是浑身一个激灵，看向高阳的目光如看魔鬼。
他就说这厮没怀好意！
搞了半天，他还是想让他王忠舔遍长安的茅坑！
他甚至有种格物是假的，国策是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有让他王忠舔遍长安的茅坑，这才是真的！
短暂的沸腾之后。
高阳忽然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迦叶。
“迦叶。”
迦叶立即双手合十，上前一步。
“弟子在！”
“过来干活吧。” 高阳随手指了指琉璃长筒旁边的翻转木柄，开口道，“你不是在曲江说过疑可破伪，却不能立真吗？”
“今日便由你亲手来试，也省得你整日在本王府上白吃白住，除了跟着长文逛青楼，半点正事都不干。”
迦叶：“……”
高长文：“……”
众人也齐齐陷入沉默。
前一秒他们还在谈天地至理，但下一秒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迦叶白吃白住和逛青楼？
这转得未免太快了！
高阳却一脸坦然。
无他。
这琉璃透明长筒又高又沉，里面还装着铁珠，两端更是箍着厚重的黄铜。
他身为堂堂大乾乾王，若是亲自去推木柄，那多累啊！
迦叶这个便宜徒弟既然非要赖在定国公府，又吃了他高家这么多日的斋饭，那自然不能白吃！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但迦叶闻言，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向高阳的目光，一点点的发生了变化。
疑可破伪，却不能立真。
这句话正是他当初在曲江之上，亲口对高长文所说！
这些时日，高阳从未正面教过他任何东西。
高阳不但没有传授所谓的大乘佛法，甚至还将他丢给高长文，任由高长文带着他出入青楼，历经酒色财气！
迦叶嘴上并没有说什么，毕竟当初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留下的，但心底却总归是有些失望的。
他一度以为高阳是真的不愿承认他这个弟子，更不愿真正的教他，只是馋他那天竺的金身罢了。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骤然明白！
高阳不是不教，而是不愿像佛门那些高僧一般，给他背诵一段经文，然后强行塞给他一个答案！
红尘之中，高阳让高长文带他去见众生、见欲望、见自己的佛心动摇。
格物院前，高阳又让他亲手参与试验！
破伪之后，再立真！
这分明是在以天地万物为经卷，亲自教他何为真正的求道！
轰！
迦叶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原来高阳一直都记得他的话！
原来高阳早有安排！
原来所谓的红尘练心与今日的格物，竟是一场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修行！
而他却干了什么？他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还在想高阳在馋他那自天竺，还没送来的金身！
这……
迦叶一脸羞愧！
迦叶双手合十，赶忙朝着高阳深深一礼。
“弟子愚钝，直到今日，才明白师父的一番苦心！”
“弟子定当亲手试验，绝不辜负师父的教导！”
高阳：“？”
他看着一脸激动，甚至眼眶都有些泛红的迦叶，整个人都有点懵。
不是。
本王只是懒得亲自动手，让你过去推个木柄。
你又明白什么了？
而且感动的都要哭了？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高阳自然不可能拆自己的台。
于是，他负手而立，轻轻颔首，脸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你明白就好。”
“去吧！”
“千万莫要辜负了为师的一番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