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站在舱门控制面板旁的一名负责外部机械的壮硕队员——约翰逊,凝视了白酒许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豪言壮语,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用一种混合着担忧和强作轻松的、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这玩意儿的维护费用够买一艘游艇了……我的衣服,你别他妈给我弄坏了就行。”
这句粗俗的关心,让舱室内凝重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丝。
白酒面罩后的嘴角似乎也向上弯了一下。
约翰逊摆摆手,转身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拉下某个闸门,厚重的防水舱门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始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外面连接着真正海洋的储水舱。
他最后看了白酒一眼,退出了这个即将被海水灌满的过渡舱室。
“咔嚓。”舱门在约翰逊身后闭合、锁死。
整个储水舱内,瞬间只剩下白酒一人。
刚才还有人声、有仪器低鸣、有战友气息的空间,骤然被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和孤独填满。
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规律的呼吸声,在密封的头盔内回响,以及压力服内部系统运行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电子音。
马上,他就要独自一人面对这深渊大海,直面那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无尽黑暗与高压的原始恐惧。
这种孤独感,不亚于一个没受过任何训练的人,突然被通知要参加太空行走。
那是寂静的、充满未知威胁的宇宙。
而你,是其中唯一、也是极其渺小的一个点。
控制室内,气氛同样紧绷。
布莱索舰长紧盯着主战术屏幕,上面除了“罗德岛”号的轮廓和不断刷新的自身数据,右舷那个代表“别尔哥罗德”号的光点,依然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在侧后方盲区的边缘。
“声呐官!”布莱索突然回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我这边看被动阵列的尾部扇形区回波有些……黏连。是‘别尔哥罗德’的尾流扰动,还是别的什么?它的距离?”
年轻的声呐官额头见汗,双手飞快地在控制台上调整着滤波参数,紧盯着自己屏幕上复杂的声纹图谱,几秒后才带着不确定回答:“舰长,距离太近了,而且它一直处在我们的右舷最佳盲区角度,声波反射非常杂乱。我……我难以精确判断它的实时距离和细微机动,看起来……它似乎也在减速,并且有微小的航向调整。”
距离太近,我难以看出来啊。
布莱索舰长身经百战,见多识广的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对方不是傻瓜,很可能也察觉到了“罗德岛”号微妙的航速变化
为了配合白酒的出舱准备,潜艇已进行了一次不易察觉的减速。
这种顶尖潜艇之间的猫鼠游戏,任何一方的异常都可能被对手捕捉并解读。
“不能等了。”布莱索低声自语,眼神一凛。
他必须为白酒的出舱创造机会,同时执行白酒那个“调头带离”的计划,哪怕这计划听起来疯狂无比。
他立刻拿起通往操纵室的直通电话,声音清晰而果断地发布命令:“操纵室,我是舰长。按照计程仪指示,将航速降至十节,保持当前航向稳定。舵手,听我指令,准备右满舵。”
他要做一个急剧的、高难度的转向机动,在深海中划出一个尖锐的弧线,试图利用自身巨大的艇体和突然的转向,干扰甚至短暂遮盖后方跟踪者的声呐,同时为右舷后方某个特定位置,白酒的出舱点制造一个声学上的“窗口”。
“操纵室明白,开始减速至十节!”
“舵手明白,右满舵准备就绪,随时待命!舰长!”
布莱索的目光投向侧面一块显示屏,那里显示着储水舱内部的画面。
他看到那个漆黑的、充满非人科技感的身影,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舱室内,面对着即将开启的、通往深海的大门。
储水舱内。
白酒看着四周冰冷的金属舱壁,看着头顶昏暗的灯光,看着前方那扇通往无尽幽蓝的圆形密封门。
心中那难以完全驱散的紧张与细微恐惧,如同深海的水草,悄然缠绕。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混合气体特有的味道充满鼻腔——将这些无用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转动了压力服右手臂内侧的一个主操纵杆。
“嗡——”
低沉的震动从他背后传来,推进器背包完成最后的自检,进入待命状态。
头盔内的hUd亮起更多的信息:深度、航向、剩余时间、生命维持读数、导航路径……蓝色的指示线在他面罩前方虚拟延伸,指向那个既定的坐标。
他不再去想孤独,不再去想恐惧,不再去想可能的失败。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目标,和抵达目标所需的步骤。
他向前迈出一步,金属靴底踩在舱底格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到了圆形密封门的正前方。
门上的机械锁紧装置,在内部液压的驱动下,开始缓缓旋转、解锁。
“罗德岛,白酒准备出舱。”他对着内部通讯说道,声音平静。
“收到。外部水压平衡。倒计时,三、二、一……开启。”
舱内广播传来雷克斯的声音。
白酒抬起手,按下了压力服左臂外侧一个醒目的红色阀门控制钮。
“嗤————”
巨大的气压平衡声响起,随即,海水从密封门四周的缝隙中猛地喷射进来!
不是温柔的涌入,而是带着可怕力量的、瞬间充斥视野的狂暴灌入!
冰冷的海水,虽然压力服隔绝了温度,但心理上的冰冷感依然存在,瞬间撞击在他的面罩上,涌过他的肩膀,漫过他的躯干……
白酒的呼吸难以控制地急促了些许,面对汹涌而来的、代表绝对领域和死亡的环境,任何生物的本能都会战栗。
但他立刻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调整着呼吸频率,将其压回到稳定、深长的节奏。
海水迅疾地漫过他的脖颈,接着,完全盖过了他整个人。
视野瞬间被幽暗的、带着无数悬浮微粒的蓝色海水充满。
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扭曲,只剩下海水流动的哗哗声和压力服内部系统运行的声音。
灯光在水下散射开来,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
他开启头顶的高亮度水下探照灯,两道光束刺破前方的幽暗,照亮了翻涌的海水和前方敞开的、通往无边海洋的圆形出口。
他控制着压力服,利用脚部和背部的微型调节推进器,将身子在水中悠悠地转过,面朝向了潜艇巨大的、布满消声瓦的黑色钢铁身躯。
他能看到“罗德岛”号部分艇体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无比巨大而沉默。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臂,抓住了舱门边缘的一个扶手,将自己稳定住。
然后,另一只手,毅然决然且干脆地,按下了开启外部舱门、同时也是启动出舱程序的最终阀门。
“咔嚓——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