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你推我攘,明晃晃的威胁更有效。
阿龙眯着眼,看着茅草棚上那把寒气逼人的凶器,脸色难看起来。
若是真的闹出了人命,那还得了。
阿龙忍着周身疼痛,咬牙拖着一条腿,伸手颤颤巍巍,忙不迭朝槲寄尘大喊:“木兄弟,别冲动,把刀放下!”
底下人纷纷附和,将手里的武器都扔了,急忙劝道:“是啊,好歹是一条人命,你别冲动。”
“有话好好说嘛,你要是杀了人,会后悔一辈子的。”
槲寄尘不说话,被挟持的小伙牙齿打着颤,冰凉的刀刃抵着喉咙,只要他敢轻举妄动,立马血溅三尺。
那小伙的家人魂都要吓没了,脚下一软,就要跌倒在地,见槲寄尘不为所动,随即又哭天喊地,拍着大腿,咒骂起槲寄尘来。
几道声嘶力竭的骂声传来,槲寄尘极其讨厌这种声音,扎在身上,尖锐又难受,他把刀放在小伙的手边,“在乱嚼舌根,我就剁了他的手!”
底下人短暂安静了一会儿,嘈杂更甚。吵得槲寄尘脑袋晕沉沉的,越发烦躁,心里一直有个声音,“杀了他们,去吧,把他们全都杀了。”
一群无知的愚人,凭什么污蔑你,还想把你赶出去,任你自生自灭,他们才是真正的刽子手,杀人不见血。
去吧!
杀光他们,就没有人能吵醒你了。
心里的声音一直蛊惑着他,他目光呆滞了一瞬,看到那把剔骨刀轻轻就把手掌划出一道血痕,就像切豆腐一般,根本不用费力。
“啊!”
痛呼声将槲寄尘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目光怔怔,看到小伙手掌心不住得冒血,心下一惊,急忙松开手,退开几步,似乎是不敢相信,这事就是他干的。
有人搭了梯子上来,把小伙接走了,珍三娘他们不知和那群人说了什么,村民骂骂咧咧陆续都走了,小院重新安静了下来。
槲寄尘颓然坐在茅草棚上,手中的剔骨刀冰沁入骨,阿龙一瘸一拐,扬着着头喊他,嘴巴张张合合,槲寄尘却什么也没听见。
呆呆的,就坐在那里,他把剔骨刀扔到一边,躺了下来。
晴了许久的天,正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淋湿了他的衣裳,落进眼眶里,但他还是感觉却不够清醒,脑子里混沌一片。
他捂着胸膛,心脏嘭嘭嘭的跳着,透过掌心,他仔细感受那种震动,是他还活着的声音。
“爹,娘,他真的没事吗?”
一家三口站在檐下,望着茅草棚,目光晦暗。珍三娘正给阿龙上药,阿龙不放心的问道。
“诶!这都什么事啊,”珍三娘叹了一口气,手里忙着包扎,阿龙他爹站在旁边递东西,道:“你让他静一静吧,先别打扰他,正好我和你娘也有话和你说,你先到房间里等着。”
阿龙还欲仔细问他爹到底是什么事,看到他爹铁青着一张脸,就放弃了。
夜幕降临时,雨还在下,伴随着几道雷声,槲寄尘终于清醒过来了。
一进屋内,只见干衣服,干帕子,都整齐的放在床上,槲寄尘心里莫名柔软了几分,刚才的戾气消散了不少。
珍三娘在灶房喊他,槲寄尘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朝灶房去。
“锅里温好的饭菜,你自己吃,吃了碗不用洗,先放那就行,这火也不用管,水都烧开了,你提进屋去好好泡一泡,其他的,什么也别多想,就在我这儿好好待着,其他人的想法你不用管。”
珍三娘交代后,就回房了,槲寄尘站在灶房里,鼻子一酸,这种久违的像家人一般的温暖,让他不知所措。
掀开锅盖,一碗鸡蛋羹,一锅鸡汤,还有一盘腊肉野葱,槲寄尘眼眶湿润起来,渔村的东西本就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有集市,有许多商贩往来,基本上家家都是自给自足,要么就是和别家换着东西吃,这几样东西在这个村子的饭桌上,并不常见。
珍三娘一家和郑老伯一样,把好东西都给我了,我不但无以报答,还麻烦不断,槲寄尘心里自责不断,小声抽噎着,扒拉一大口粗粮饭。
最开始,他不想欠人情的,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越欠越多,怎么都还不清了。
槲寄尘悄悄把碗筷收拾了,等泡在水里,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彻底放松下来。
水汽蒸得他眼睛通红,又氤氲了一层水汽,结着雾,槲寄尘仰头也看不清屋顶。
第三日,没有人家再走水了。
但噩耗一天不落,槲寄尘都要怀疑自己是个克星了,怎么还有人死。
槲寄尘捏着眉心,问道:“夜里还在下雨,他为什么要半夜出去,又底是怎么被淹死的?”
阿龙摇摇头,一脸茫然道:“不知道啊,早上雨停了,我和阿海一起去扯草就看到人倒在那里,白得吓人。”
“完了,这下我灾星的这顶帽子是越来越大了。”槲寄尘感叹一声,语气幽幽。
随即,不知有想到了什么,槲寄尘转头对珍三娘问道:“对了,婶子,你之前说的那个神婆灵吗?要不请她来看看。”
阿龙本是不怎么信这些的,但实在太过诡异了,也点头附和道:“娘,我也觉得这是邪乎得很,接连死人,既然一直查不到凶手,不如去请来试试。”
“咦?你们之前不是还觉得我迷信吗,现在怎么又信了?”珍三娘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狐疑的眼神在他二人身上打着转,问道。
阿龙略微思忖一番,试探着说道:“要不,待会儿我们去找族老,再想想办法吧,再这样下去,大家心里都担惊受怕的,一直找不到凶手,无论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害人。”
主要现在村长也没了,唯一有点话语权的就只有几个族老了,除开昨天挑事的那个,其他几个应该不至于那么昏头,阿龙抱着侥幸,如此想到。
珍三娘点点头,又对二人嘱咐一番:“行,我待会让你爹去一趟就是了,你们两个吃完饭就在屋里好生待着,我去打整一下菜园,下午要去张二婶家,你们自己做饭吃,不用管我,记得敷药。”
这是把自己当小孩了?
槲寄尘有一瞬间的晃神,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又被珍三娘一句话堵了回来。
说是好好养伤,等人手齐了还要去海寇那救人,耽误不得。
二人不敢推辞,大半天都窝在房里。
晚上,阿龙他爹才回来,一进门就看到黑咕隆咚的院子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两个背影趴在桌子上,睡得安稳。
他轻手轻脚的关了院门,摸进灶房,点了蜡烛,手摸了摸饭菜,还是温热的,靠墙的小炉上正烧着水。
后院的鸡鸭,和牛圈里的小牛仔都睡下了,除了几阵风声,四周都是静悄悄的。
碗筷的响声很快将二人惊醒,槲寄尘吓了一跳,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找上门来,让他不痛快。
对上一脸惊恐的二人,阿龙爹尴尬的笑了笑,催二人赶快去休息,低头闷着扒拉饭。
槲寄尘正要去睡,珍三娘又摸黑回来。
看了看阿龙他爹,又看着珍三娘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目光再转到阿龙身上,槲寄尘打心眼里觉得这三人不愧是一家子,都喜欢摸黑回来,一点也不向往光明。
“三娘,你回来了,还吃饭吗?”阿龙爹碗筷一放,迎上前去,接过珍三娘手里的东西,轻声问道。
“早吃了,你自个儿先去吃,不用管我。”珍三娘揉揉肩膀,推着阿龙爹往灶房走,嘴上推拒着,脸上笑意不减。
“对了,族老同意去找神婆了,只不过这钱要大家伙平摊,准备明天一早就去找大伙商量。”阿龙爹端碗温水递给她,又道:“不过,若是神婆不管用,族老说这次会去附近村里请探子回来,仔细调查这件事,本来我们这个渔村人丁就不兴旺,这么个折腾法,没谁受得了。”
珍三娘点点头,又叮嘱他道:“嗯,这次,咱家就别出风头了,看看他们怎么说,免得费力不讨好,阿龙和小木那孩子,可不能再被冤枉了。”
隔着房门,两道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一字不漏的进入槲寄尘的耳朵里,他不停反问自己:对他这么好,图什么呢?
第四日,一家人吃了饭后,槲寄尘正收拾着出海的东西,老远就见阿海走一步摔一跤的往他这里赶来。
“出什么事了?”槲寄尘走到院门口,朝他吼道。
“出大事了!”阿海扶着膝盖喘气,“又死人了!”
没完没了了是吧,这下都不用村民赶他走了,槲寄尘自己都想走,这个村子,太邪性,他就算命硬,哪也怕扛不住。
“谁死了?你说清楚。”槲寄尘两步上前,又问道。
阿海道:“神婆,族老请的神婆,才刚跨进郑老伯原先的房子,就七窍流血倒地不起了。”
轰!
一道雷在槲寄尘脑海中闪过,连神婆都搞不定的事,他还是不要强求了。
希望族老请的探探子给点力,争取能让自己早日离开吧。
阿海看他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担忧,反而相对平静,急忙把自己从族老那听到的传达给他:“你怎么还这么淡定,你快收拾收拾东西走吧,现在村里的人都认为你身上有邪术,要把你捆起来沉海,让龙王消气呢!”
龙王?
这又关龙王什么事?
槲寄尘越听越不明白了,他怎么又得罪龙王了?
背后的人想弄死他就出招吧,怎么躲在背后净搞这些绊子,槲寄尘深感自己应付不来。
“你快走吧,你不走,阿龙一家都要和你一样,族老说了,谁替你求情,就把谁先沉海,反正话我已经传到了,信不信由你,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连累到阿龙一家人。”
阿海说完,面上闪过一丝不忍,看了一眼阿龙家的院子,狠狠心,又道:“反正,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吗,对吧,早走,晚走,都一样。”
不一会儿,槲寄尘就看到那些村民一窝蜂朝他这里来,手上拿的已经不是扫帚,铁锹了,而是明晃晃的刀。
看这架势,珍三娘都保不住他了。
“这次是动真格了。”槲寄尘喃喃道。
他回身关上院门,抓了几件衣服,胡乱塞了一些干粮,拿上剑,从屋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