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率先赶去探槲寄尘的鼻息,又去按他颈部的脉搏,感受到微弱的跳动才松了口气:“还好,还有气儿。”
他后怕的稳住心神,又去看李观潮。
一身道袍除了脏了点,脸上连滴血都没沾上,眼珠子还乱转。
陈道司没好气踢了他一脚,“伤哪儿了?”
“没伤,就是有条蜈蚣在我身上,陈道司,你先别动我,那蜈蚣应该是条蛊虫。”
李观潮沙哑的声音实在难听,陈道司看向那边浑身是血的槲寄尘,对李观潮简直无话可说。
一个伤成那样,一个只是条蜈蚣就被吓得躺地上装死,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他一点儿都不想过问这个人。
他使劲闭了闭眼,没好气道:“蛊虫能待那么久不往你你身上钻?”
“其实,他们还给我下了软筋散,我实在没力气爬起来。”李观潮不好意思的尬笑一声,又道:“还有,这条蜈蚣会飞,我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你就在这躺尸?”陈道司白他一眼,蹲下身仔细翻找那条蜈蚣,顿了顿,又道:“旁边那个血都快流干了,我要是一直不回来,你还能在这儿躺一晚不成?”
李观潮沉默着没说话,陈道司暗道自己大意了,没想到出去一趟,还被人设下埋伏,既拖住自己,又把那人伤了。
罢了,到底是年纪小,又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也没有天大的恩德和利益,怎能也让别人甘愿冒险?
陈道司浑身的血腥气连这晚风都吹不散,他铁青着一张脸,将那蜈蚣剁成渣,提溜起李观潮扔到草堆上,随手丢了张毛毯给他,便不再多管。
他抱起槲寄尘,放在床上后,生火烧了水,才解开衣服给自己上药。
白皙的后背上,和胸膛,臂膀上,都遍布着不少伤口,将他那件红袍染得更加鲜艳。
草药的苦涩味儿蔓延开来,他手指灵活的包扎好后,水也烧开了。
他分了一半放凉,另一半兑成温水,拿着一张帕子,耐心的给槲寄尘清理血迹。
屋内静悄悄的,昏暗的光线里,陈道司小心又郑重的拿着一把药草揉成的药膏,严肃得像是在整理什么珍贵的物件儿,把药敷在槲寄尘身上。
没什么大的口子,可槲寄尘身上的暗伤不少,淤青下透着血丝,骨头看着断了不少,五脏六腑还不知道情况如何。
陈道司见惯了这样的身体,他赶的尸多数都成这个样子,惨不忍睹。
但,他都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槲寄尘这般拼命是为何,南疆的圣女又怎么找到这里的?
看来,昨晚上,槲寄尘并没说实话啊。陈道司心里发笑,依照李观潮的表现,陈道司始终认为,他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单纯无害。
想想自己都活了半辈子的人了,竟同一时间,被两个小屁孩儿忽悠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陈道司转念又想,如此,也好,太良善的人总是活不长。既然是变数,自然是谁都掌控不了最好。
陈道司总算心情好了点,掐着李观潮的下巴喂了碗水后,就出门去了。
李观潮双眼发愣的盯着房梁,他这条命还得混进南疆的秘密中心呢,可不能一不小心就玩脱了。
槲寄尘实在是个不好掌控的人,总是出其不意,李观潮仔细回想临走时他师父叮嘱的话,细细思索着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绵长的微弱呼吸几乎在冷风呼啸的黑夜里听不见,只有全身的痛楚是真实的,槲寄尘睡得昏沉。许久没做梦了,没曾想来了南疆被人揍得半死,竟又开始做起了梦。
梦里,他一直在一间密室里打转,每一次千方百计逃出去,都会被一群戴着面具的人抓回来,封死在一座石馆里。
每次打开棺材盖的人都不一样,每次抓他回来的面具人也不一样,有的是他见过的人,有的连脸都看不清。
密室外,围着很多人。
纸钱满天飘,白布黑牌位,露天设灵堂。
和尚念着经,道士作着法,皆是为他来,生魂送轮回。
槲寄尘被活活关死在石棺里,任他拼命呼喊求救,每个人脸上都是冷漠,眼里的冰冷几乎要把他呼吸都捏碎,他喘不过气来,很快就跌进一方荷塘,正噗通噗通用力划水想要上岸,突然眼里是铺天盖地的红,他回头望去,荷塘中央成了一个漩涡,塘里满是血水,不断浮出带着皮肉的白骨。
很快,他就被卷进那旋涡,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槲寄尘迫切的想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没成想脚抽筋了,他腿一蹬就醒了过来。
光线刺眼,他下意识的抬手挡了一会儿,等适应了才睁开眼。
“诶,你可终于醒了!”一道身影咋咋呼呼的冲到他眼前,还拿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的?”
视线逐渐清晰,槲寄尘看着面前这张放大的脸,一时有些无语,他又不是瞎,何必凑这么近?
“你,挡着光了,离远点儿。”他毫不客气的开口。
“切,亏我还这么尽心尽力的守了你一夜,真是无情!”李观潮不满道。转身端了一碗粥进来,递给他,“既然都醒了,那就起来吃点东西吧,别一会儿饿晕了。”
“你守了我一夜?”槲寄尘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上,挑眉又问道:“那我睡了多久?”
李观潮点头,又道:“两夜一天,加上今天早上,的确算睡得久了。”
“好,多谢了啊,小道长,”槲寄尘吞咽下一口粥,转头看向窗外,好奇问道:“陈道司呢?他又去打猎了吗?”
“诶,客气了啊,你我之间何必这么生分,好歹是同生共死过,”李观潮颇为不在意的冲他摆手,胸膛不自觉的挺起来。
听到他问陈道司,脸瞬间又垮下来,言语含糊道:“哦,他啊,可能吧。山上猎物还挺多的,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槲寄尘笑着喝粥,沉默的点头不再说话。
李观潮见槲寄尘面色还虚弱,就不自讨没趣的烦他,说了一声就跑门外去了。
槲寄尘眯着眼,盯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双眼一闭,又躺下睡了。
陈道司也太爱打猎了些,希望他说的猎物,真的就只是猎物吧。
李观潮鬼鬼祟祟的蹲在院子里不知在干什么,槲寄尘没力气出去盯着,也没多余的精力去管,身上的伤在他清醒过来后,痛感跟着一块儿清醒了。
三个人,各怀鬼胎,互相打探,又互相戒备,谁都没开口主动出击,谁都有所隐瞒。
三人都在扮猪吃老虎,可若都是老虎,那谁是猪呢?
槲寄尘无端想起第一次碰见梅林少主时,他是那般张扬肆意,好似这大局已尽在掌握,底气十足,根本不在乎什么南疆僵人和世人惧怕的蛊虫,活脱脱一副,天下形势,尽在梅林的笃定。
“我,梅林少主,张河张九郎,请,槲家主记住,梅林等着你来。”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张九郎的话语,明明是大张旗鼓的邀请,可槲寄尘听到了一股鸿门宴的味道。
想想,真是脑壳痛,现在一个两个的,又都让他去梅林,怎么,那是什么风水宝地吗?
他在愕都和木清眠过和和美美的日子,现在人不见了,线索指向南疆。他如今来南疆,苍溪山来了,连个赶尸匠也来了,韦慕琴还莫名其妙成了圣女。
想想真是奇葩,也不知道以后还不知道会碰见多少“猪”。
诶!南疆,越来越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