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斜坡大约有十米长，坡度不算陡，走起来并不费力。
地面的材质跟楼梯一样，是那种深灰色的防滑石材。
两侧的墙壁刷着白色的乳胶漆，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方形的壁灯，光线柔和而均匀，将整条通道照得通亮，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里那股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味道比上面更浓了一些，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运转，它的呼吸渗透到了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角落。
走到斜坡的尽头，通道拐了一个弯。
这个弯转得很突然，九十度的直角，像是一把尺子卡在路中间。
拐过弯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扇颇有质感的金属大门。
门的高度大约有三米，宽度足以让三个人并排通过，表面是哑光银灰色的金属材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门框的右侧嵌着一块比上面那扇暗门更大的电子锁面板。
秦昊天走上前，又是那套熟悉的流程。
视网膜扫描，指纹识别，电子锁发出一连串短促的“滴滴”声，像是在确认什么复杂的密码。
然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机械装置被激活的嗡鸣，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扇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能清楚地看到门缝从无到有、从窄到宽的全过程，像是一双沉重的眼睛在慢慢地睁开。
“顾小姐，请。”秦昊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将门口让了出来。
他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许多，不再有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讨好，更多的是一种“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走完吧”的坦然。
顾苒乐站着没动。
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目光没有看秦昊天，也没有看门内的景象，而是定定地落在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金属门上，眼神有些空。
像是在看这扇门，又像是在透过这扇门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扇门让她想起了那口枯井下的那扇金属门。
两扇门无论是材质还是造型都没有任何一样的地方。
枯井下的门更古老，表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络，像是在某个遥远的年代被某双不知名的手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而眼前这扇门是现代的、工业化生产的质感，光滑、冷硬、没有温度。
可她就是因为这扇门，想起了那扇门。
“顾小姐？”
秦昊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扇门用的是特制钢材，”他主动介绍，“防弹的。不是那种普通的防弹钢板，是多层复合结构，中间夹了一层陶瓷纤维，能扛住穿甲弹。当初光这扇门就花了大几百万。”
顾苒乐“嗯”了一声，目光从那扇门上收了回来，视线越过门框，看向门内的世界。
入眼的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壁。
那玻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大概有五六米高。
玻璃是深色的，带着一种类似墨镜片的暗色调，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她穿着白色大褂，年龄在45岁左右，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
走路速度很快，大概是余光捕捉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扭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在秦昊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快速地在秦昊天身边的顾苒乐脸上扫过。
那一眼很快，不带着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看空气。
中年女人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语调平静地叫了一声：“秦总。”
秦昊天点了点头。
中年女人便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抱着文件夹，快速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她叫吴悦，”秦昊天转过头，主动跟顾苒乐介绍，“是一名科研人员。在这边待了快五年了，算是这里的老人，主要负责数据分析和模型验证。”
“你这里面应该全是科研人员吧？”顾苒乐问。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吴悦消失的方向。
“没有，”秦昊天摇了摇头，“也有一些干杂活的。保洁、设备维护、安保、厨师，这些人不需要懂科研，但少了他们，实验室也转不起来。”
“哦。”顾苒乐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等顾苒乐和她身后那几名保镖都走进了金属门的范围之内，秦昊天抬手在门框内侧的一个触摸屏上点了一下，大门开始缓缓合拢。
“你这实验室多大？”顾苒乐问，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
“大概是……”秦昊天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计算一个不太常用的数字，“15亩地。”
“一万平方啊，”顾苒乐小小惊讶了一下，“那挺大的。”
“空间太小很多东西没办法操作。有些实验设备占地面积大，还需要预留足够的安全距离。一万平方听起来不小，真正用起来，有时候还是觉得捉襟见肘。”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一扇玻璃门前。
这扇门跟入口处的那扇金属门完全不同。
它是透明的，两扇玻璃门对开，门框是银白色的铝合金，门的上方嵌着一个黑色的感应器。
秦昊天还没走近，感应器就已经捕捉到了有人靠近，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动作流畅得像是在空气中切开一道无形的缝隙。
顾苒乐终于看到了这间实验室的冰山一角。
她不是没有见过高科技的场景。
科幻电影她看过不少，那些动辄上亿制作的未来主义画面，悬浮的屏幕、全息投影、白色调的无菌实验室、穿着防护服走来走去的科研人员……她脑子里不是没有做过心理准备。
但她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电影终究是电影。
屏幕上的那些画面再精美、再宏大，跟双脚踩在实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被这里的光线和声音包围着的时候，那种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该怎么形容此时的感受呢？
震撼。
不只是视觉上的冲击，更是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将整个人包裹住的、让人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这一切的庞大之间存在着巨大落差的那种沉甸甸的压在胸腔里的震撼。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某一件具体的东西，而是来自这一切的总和。
空间的尺度，设备的密度，那种有序高效的像钟表一样精密运转的整体氛围。
每一个元素单独拿出来可能都不算什么，但当它们被整合在同一个空间里，朝着同一个方向运转的时候，那种力量感是压倒性的。
满满的高科技。
不是那种花哨的为了炫技而存在的假高科技，而是踏实厚重的每一件设备都带着磨损和使用痕迹的真高科技。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说着，这里不是一个用来参观的陈列馆，而是一个每天都在运转，每天都在产生新数据的活生生的研究机构。
顾苒乐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面前巨大的空间里缓缓扫过，像是一个站在海边的人，第一次看到大海，不是害怕，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东西。
她想到了那口枯井。
想到了那扇刻着神秘纹络的金属门。
想到了她从那个门里跨过去之后，所经历的这一切。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某些答案，可能比想象中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