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苒乐是个门外汉。
她不懂量子物理，不懂时空建模，不懂那些写在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
但她爱学习，她不怕自己不懂，她怕的是不懂还不问。
所以她问。
不是那种为了显得自己很懂而问的、装模作样的问题，而是真正带着好奇心、带着求知欲、带着一个清醒的外行人对未知领域的敬畏和探索欲的问题。
“这个参数，如果调高两个百分点，会对整个系统产生什么影响？”她指着一块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问。
“如果这个实验成功了，你们设想的应用场景是什么？除了穿越时空，有没有更接地气的、能直接变现的方向？”
“你们现在的瓶颈在哪儿？是硬件不够，还是算法没优化到位？”
秦昊天一一回答。
有些问题他能答得上来，有些问题他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回答。
整个实验室参观下来，从入口到最深处，从设备间到数据机房，从模型验证区到材料测试区，他们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顾苒乐站在实验室最远端的一扇巨大的观察窗前，看着里面那台占据了整整半个房间，她叫不出名字的巨型设备，沉默了很久。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词，震撼。
不是那种看到火山喷发、看到海啸来袭时带着恐惧的震撼。
而是一种更安静、更内敛，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的震撼。
就像你站在一座大山面前，你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你它有多高、多重、有多少年的历史，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就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某种超越个体的巨大的存在。
科技带来的震撼。
她之前一直把自己能来回穿越这件事，归结为玄学。
是命运的捉弄，是老天的安排，是某个她理解不了的超越人类认知范畴的神秘力量的产物。
但此刻，站在这间充满了精密仪器、严谨数据和数名科研人员心血的实验室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那些看似神秘不可解释的现象，或许只是因为她还没有掌握足够的知识去解释它。
就像古人看日食，以为是天狗食日，是鬼神作祟，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月球在绕地球转、地球在绕太阳转。
而今天，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都能用三句话把日食的原理讲清楚。
不是玄学不存在的，而是那些曾经被认为是玄学的东西，在人类认识水平的不断进步中，一个又一个地被拉进了科学的范畴。
闪电不是雷公电母在发脾气，那是云层中的电荷在放电。
梦不是灵魂出窍去游历了另一个世界，那是大脑在睡眠中对白天信息的整理和加工。
她穿越两个世界这件事，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这个实验室里，或者在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实验室里，会被人用一套严密可验证可重复的科学理论来解释。
到那个时候，它就不再是玄学，而是科学的一个新的分支。
顾苒乐站在那扇巨大的观察窗前，看着玻璃后面那些她看不懂的设备和数据，忽然轻笑了一下。
“顾小姐你……”秦昊天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扯动伤处，疼得他微微龇了龇牙，“你没事吧？”
闻言，顾苒乐扭头看他。
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吊着的胳膊上。“你的胳膊需要及时去医院处理一下。我给你做的固定只是临时的，拖久了，骨头长歪了，还得打断重接。到时候比现在疼十倍。”
“啊？”秦昊天愣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有点没适应她如此跳脱的思维，只本能地点点头，“哦，好……谢谢顾小姐提醒。”
顾苒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我的人扭断了你的胳膊，你不恨我？”
这是一个送命题。
秦昊天张了张嘴，舌尖在上颚上舔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目光在顾苒乐的脸上扫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可以借来判断风向的线索。
最终他选择了实话实说，“恨肯定是恨的，但那会儿我们还不了解，有点冲突也实属正常。换了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可能做得比你更过分。”
他说完，小心地看了顾苒乐一眼，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这句话的分数。
“你的意思是，”顾苒乐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你现在了解我了？”
“没……不是……我……”秦昊天顿时慌了。
他说“恨”也不行，说“了解”也不行，说不了解又显得之前的话都是客套，他像一只被突然扔进迷宫的仓鼠，每个方向都撞墙，每个出口都是死路。
支支吾吾了半天，嘴唇开合了四五次，愣是没有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顾苒乐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像是突然对这个对话失去了兴趣，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想起一件事，脚步没停，只是偏了偏头，声音从前方传回来。
“你的邮箱我暂时不能归还你。”
“没事，你用吧，”秦昊天连忙跟上，语气里没有任何不情愿，“有事你通知我就行。”
“投资的事，我会尽快安排人跟你对接。具体的条件、流程、时间表，他们会跟你谈。”
“好。”秦昊天应得很快，像是怕慢了一秒这个承诺就会收回似的。
回到地面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子的夜比城市来得更沉更厚，没有路灯的地方是纯粹的、不见五指的黑暗。
夜风从田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冬末春初特有的那种又冷又湿的、钻骨头缝的凉意。
顾苒乐看着头顶那片没有高楼遮挡缀着几颗疏星的夜空，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顾小姐，要不我请你吃饭吧？”秦昊天试图拉近关系，“这村里有一家农家乐，菜做得不错，鱼是自家塘里养的，鸡是自家院里跑的……”
“不了，我还有事，下次有机会再说。”
顾苒乐毫不迟疑地打断了他，甚至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她已经拉开了车门，一只手搭在车顶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先去医院看胳膊吧。骨头的事，拖不得。”
说完，她便弯腰坐进了驾驶座。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两道白色的光柱刺穿了村子的夜幕，在水泥路面上投下两团明亮的光团。
越野车驶离村庄，沿着来时的路，一头扎进了没有路灯的乡间公路。
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一个看不见的拐弯处。
秦昊天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收回视线。
今天这一切荒唐得像一场梦。
他低头看着狼狈的自己，知道这不是梦，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