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司天监。
夜已深,星盘上的光点还在缓缓移动。
观测台位于皇城东北角的高塔之上,四面无墙,只有一圈白玉栏杆,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卷宗哗哗作响。
几名值守的监生缩在厚袍里,一边搓手一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星图,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又是个太平夜。”一个年轻的监生打了个哈欠,将手中的炭笔搁在砚台上,“这都一个多月了,天上连个屁都没见着。”
“太平不好吗?”
旁边年长的监生头也不抬,正伏案抄录星盘上的数据,“上回天狗食日,户部那群人吵了半个月,非说咱们算错了时辰。太平点,省得挨骂。”
“按我说宇文监正也过于紧张了,地上那朵破莲花开了,干天上何事啊?它又不是没变过色?”
年长监生嗤笑一声:“圣莲决定道统,星象预测吉凶,咱司天监干的不正是去伪存真的活计,你就认命吧。”
年轻监生正要回话,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西北方的天际。
那里,一道五彩霞光正撕裂夜幕。
光芒的中心是一颗明亮的星体,拖着长长的尾焰,从九天之上坠落。
尾焰的颜色不断变幻,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同一条流动的彩虹,将半边天映得如同白昼。
“那……那是什么……”年轻监生的声音在发抖。
年长监生抬起头,手中的炭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星盘上的光点开始疯狂跳动,那些代表星辰轨迹的线条如同被风吹乱的蛛网,交织缠绕,再也分不清彼此。
铜制的浑仪发出刺耳的嗡鸣,指针飞速旋转,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快!快去禀报监正!”年长监生终于喊出声,“快去!”
年轻的监生连滚带爬地冲下高塔,穿过长长的回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荡,惊起檐下栖息的乌鸦。
司天监正堂。
宇文礼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典籍。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鹤发童颜,面容清俊,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角绣着淡淡的星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监正大人!监正大人!”年轻监生扑进门,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天象……天象有变!有灾……灾星陡然入命,自西北而来……此前从未显现!”
宇文礼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数据。”
年轻监生愣了一瞬,连忙从袖中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
纸上是星盘自动记录的天象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一般人根本看不懂。
宇文礼接过,目光扫过那些数据。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指尖停在某一行的末尾。
那行数据与其他行截然不同——其他行的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波动,唯独这一行,数字如同失控的马车,疯狂飙升,超出了星盘的最大量程。
“大凶。”
宇文礼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年轻监生抬起头,脸色煞白:“大……大凶?”
宇文礼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西北方那抹五彩霞光仍在燃烧,拖着长长的尾巴悬挂在天际。
“彩莲焚天,彗星袭月,恒常紊乱,浊乱三光,看来三百年国祚已步入凶途。”
他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玄色的官袍,披在肩上,“备车,我要进宫面圣。”
“现在?”年轻监生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已经亥时了,陛下恐怕——”
“无妨。”宇文礼叹了口气,“陛下定然知晓,若现在不去,只怕察以失职之罪。”
年轻监生惶恐道:“小人这就去!”
……
章宇跪在碎石中,仰头看着半空中那头碧蓝色的生物——
【Npc】【彗星龙】【Lv40】
龙?
这竟然是龙?
章宇从未见过这样的龙。
它没有鳞片,没有利爪,没有獠牙,甚至连角都没有,它通体圆润光滑,如同一颗圆润的冰球。
它的四肢短小,软塌塌地垂在腹部,尾巴却很长,拖在身后,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
寻常印象中见到的蛟和龙都是盘旋着身体,御风而行,可这条龙却是悬浮在半空,丝毫不受重力和气流的影响。
彗星龙发出一声轻细的叫唤,如同风铃般清脆的声音,像冰块碎裂,像泉水叮咚。
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苍南城。
下一瞬,那些正在围攻章宇的妖兽同时僵住了,它们的身体在发抖,四肢发软,眼中满是恐惧。
豹妖第一个转身,夹着尾巴,不要命地朝城外跑去,然后是狮妖、蛇妖、豺妖……所有的妖兽都在逃,踩踏着同类的尸体,撞倒残垣断壁,拼了命地想要远离那条龙。
它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们的血脉知道,那是万兽之上的存在,是食物链的顶点,是它们骨血里不可违逆的意志。
兽潮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蒸发一空,只留下狼藉与寂静的战场。
只余下罴霸天一头兽王。
它站在废墟中央,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悬浮在半空中的小龙,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龙族……为何会龙族出现在此处?!
罴霸天的身体猛地一僵,它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不是来自力量,而是来自血脉。
它是兽王,是八万兽林的霸主。
可在龙面前,它什么都不是,血脉的尊卑比力量的强弱更可怕。
“不……”
罴霸天咬紧牙关,血红色的眼睛中燃起怒火。
它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一条刚出生的幼龙吓退。
它的儿子死了,它的尊严碎了,它的一切都毁了,如果连最后这点骨气都丢了,它还配做兽王吗?
“吾乃罴霸天!八万兽林之主!岂能臣服于一条孽畜!”
它怒吼,抬起巨掌,朝彗星龙拍去。
彗星龙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然后,它闪了一下。
它的身形化作一道碧蓝色的流光,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那道流光直直地冲向罴霸天的胸口,笔直、精准、毫不犹豫。
没有多余的一丝花里胡哨,只是纯粹地用身体硬撞过去。
罴霸天的胸口覆盖着厚厚的岩石铠甲,那是它用本命妖气凝聚的防御,足以抵挡元婴巅峰的全力一击。
可流光撞上铠甲。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啵”,像气泡破裂。
岩石铠甲碎了,轻而易举地化为齑粉,齑粉在夜风中飘散,如同扬起的灰尘。
流光继续向前,穿透了罴霸天的皮毛、肌肉、肋骨,直直地穿透了它的心脏。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意味着罴霸天的心脏破碎。
那是兽王境的慧兽之心!
兽王境百年道行才凝练出来的慧兽之心,几乎不可通过外力摧毁,此刻却轻而易举地化成了一颗颗光点碎片,伴随着一片殷红的血雾随风飘散。
“怎会……”
罴霸天的声音越来越弱,庞大的身躯开始摇晃,像一座即将倒塌的山。
罴霸天双膝跪地,然后是腰腹,然后是肩膀,它的身体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血红色的眼睛依然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
彗星龙转过头,看向章宇。
章宇咽了咽口水,如若不是看到彗星龙的名字显示的是绿色,他几乎以为自己死定了。
蓝宝石般的眼睛中映出章宇满是血污的脸,彗星龙歪了歪头,发出一声轻细的叫唤,然后缓缓降落,落在章宇的肩头。
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当淡蓝色的涟漪触碰到章宇的皮肤时,有一种清凉的感觉,像是被泉水浸润。
那头蓝色的小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然后蜷缩在他肩头,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彗星龙竟然毫无滞碍地钻入了章宇的识海之中,根本不受章宇的意识屏障阻挡。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躲了进去。
而它似乎在方才散尽了全部的力量,陷入了沉睡之中,无论章宇在识海中如何呼唤,它都一动不动。
章宇抬起头,看着天空明晃晃的扫帚星,百般思绪萦绕在心头,最后却只能汇成一句话——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