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外,新凿的湖泊北岸。
新坟立了两座,一大一小,坟包上覆着新土,还带着潮湿的气息,与周遭干结的旧土格格不入。
坟前各立着一块青石板,板面磨得平整,上面没有刻字,光秃秃地立在那里。
章宇蹲在坟前,将手中的三炷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中慢慢散开。
巳蛇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另一把香,她沉默了一会儿,将香也插进去,退后半步,和章宇并排站着。
这两座空墓,一座是靳飞羽,一座是小蝶的,可是他们连尸体都没有,也便没有刻字。
风吹过湖面,带着湿润的凉意,远处,几只水鸟落在新形成的水岸上,歪着头,啄食着什么,它们对这两座新坟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忙着活命的事。
章宇沉默了很久。
“我会替他们报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巳蛇转头看他,她看到他握紧的拳头,心里如琴弦绷紧。
“你所面对的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或许,我是说或许,你身边的人也会这样一个一个地死去,竖起一座座冰冷的墓碑……”
巳蛇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在这里拥有无限的时间,所谓的百姓城池天下,都不过是一些数据罢了,本就不需要我们以命相搏,难道你没想过放弃吗?”
章宇长吁了一口气,缓缓道:“说到底,你们都不过是认为他们与你们不是同类的,对吗?”
巳蛇哑然,因为一旦承认了仿佛就将人羊社的那层虚伪面纱撕下,说什么 1 和 0 共同生活共同发展,但在「代价」面前,生命的价值似乎已经分出了轻重。
“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些具备高级人工意识的仿生人,同样有着近乎无限的生命,同样有着喜怒哀乐,换个角度想,他们与现在的你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
章宇扭过头来,眼神直勾勾地与巳蛇对视着,说道:“人之所以想要修炼成仙,获得长生,目的就是为了不受寿命束缚,抱着太多的过错和遗憾离开,但如果长生单纯只是为了长生,这种长生又还有什么意义呢?你说对吗,春姐?”
粉红色的泡泡从巳蛇嘴里涌了出来。
“看来你对我意见很大呀……”春姐的声音通过粉红泡泡传了出来。
章宇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望向两座空墓。
春姐沉默了一瞬,粉红色的泡泡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叹了口气。
“我的职责是观察,不是干预,一旦我主动改变某件事的走向,就会引发一连串不可预测的后果,这是规则。”
“规则?”章宇终于转过头,看向那个泡泡,“那靳飞羽的死,也是规则的一部分?你明知他会死,为什么不提前将他调离苍南城,就像你把巳蛇留在这里一样。”
“因为做不到。”
“做不到?”章宇气笑了。
“是。”春姐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不是也给了他保命的传送符,他有足够的时间使用,可他还是选择了牺牲。”
章宇一怔。
“我就算命令他离去,他依然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违背我的命令,去到同一地方帮你,假如用强制手段阻止他,那么结果更糟,这一战苍南城的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也包括巳蛇。”
春姐继续说道:“识破天机者强行逆天而行,必将遭到更大的反噬,蝴蝶效应在这里会被无限放大,而真正有可能改变一切的只有你这个异数。”
章宇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双手道:“你们都太高估我了,即便尽了自己最大的力了,可我还是有很多做不到的事。”
“并不是,至少从我的观测来说你已经成功改变了苍南城的命运……”
粉红泡泡颤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在原本的波纹轨迹中,苍南城的百姓会在传送阵启动后直接撤离,不会再回头,可是在你的影响下,原本部分撤离的百姓却选择了返回苍南城,终结了战局,而后面发生的这一切,在原先的波纹轨迹中,从未发生过哪怕一次。”
“然后呢?你是什么意思?”
“我拿一些真实的数据来说明吧,这个世界里那种完全听从程序运行的Npc波纹值为0,但通常大部分Npc的数据都略高于0,大概在 0.01-0.1 之间,数值越高智能也越高;而那些觉醒的 Npc 的波纹值通常会大于 0.1 小于 1,他们开始产生自我意识并作出与原先既定的程序不同的行为。”
章宇意识到什么,他没有吭声,静静地听着春姐接下来的话。
春姐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原本苍南城百姓,他们的波纹值都在 0.1 以内,但是正是你的影响,这些百姓的波纹值全都提升了,许多都已经突破到 0.1 以上。”
“换句话说,他们全部都觉醒了。”
“他们正在从‘模拟的意识’变成‘真实的意识’。而你,就是这种转变的催化剂,你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他们也因此改变了这个世界。”
“这些年来,人羊社的 1 与 0.5 和 0 共同生活在一起,近距离接触观察他们的行为,但是没有用,无论是 0.5 还是 1 去引导接触这些 0,他们都无法改变,而 0 的觉醒也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我们一直都在寻找触发 0.5 觉醒的那个「开端」,很显然,你很可能就是那个开端。”
这一番话,令章宇和巳蛇都震惊不已。
“我是……开端?”章宇眉头一紧,思索着自己的来历。
春姐道:“嗯,虽然还没法确认,你是最原初的那个开端,但至少现在可以说明,目前你具备能影响 0 觉醒成为 0.5 的能力。”
“还有一件事。”春姐继续说道,“午马的波纹很奇怪。”
章宇抬起头。
“他的波纹消失过一次,就像是涟漪从平静的水面荡漾开来,最终又归于平静。”春姐的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困惑,又像是思索,“但完全消失之后,波纹又在另一个方向重新浮现,但既不是完整形态,也不是残渣,是某种……很微弱的、正在形成的轨迹。”
巳蛇猛地转过头:“你是说午马还没死?”
“我不确定。”春姐说,“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死后就彻底归于虚无,或许他还在某个地方,以一种我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存在着。”
巳蛇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春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泡泡的方向微微转向巳蛇:“巳蛇,你的任务完成了,你可以回来了。”
“我……”巳蛇支支吾吾,并没有说话。
“嗯?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不回去。”
巳蛇放下手,声音还带着哽咽,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粉红色的泡泡,眼眶通红,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能告诉我理由吗?”春姐问道。
巳蛇似乎鼓起了勇气,开声道:“我一直在想,人羊社虽然一直在观察这些 0,但我们真的了解他们吗?或许章宇说的对,我们总是趾高气扬地认为他们只是数据,只是虚拟出来的存在,但也许不正常的是我们自己呢?或许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才是正常的「人」呢?”
“春姐,我知道自己很笨,没办法读懂那些数据啊那些抽象概念啊,我想用我自己的眼睛,用我自己的耳朵,用我自己的心,去感受他们,去了解他们。而待在人羊社里,我做不到,所以我想在外面亲身体会。”
春姐沉默了一会儿。
粉红色的泡泡轻轻晃动,然后缓缓缩小,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留下一句比方才柔和许多的话。
“近来社里不忙,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吧,章宇,替我照顾好她。”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两座空坟前的香灰,将它们扬起,飘散在天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