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第一天，肯尼亚，赤道高温段。
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四十度。地面温度，超过六十。
第一赛段发车前，江天蹲在车边，摸了一下引擎盖——烫得缩手。
这车撑得住吗？他问李力。
撑得住。李力说，但我提醒你，油温、水温，全都压在高位。你要是全程全油，水箱第一个爆。
明白。
还有，李力压低声音，轮胎我盯着的，没让任何人碰。四个胎，胎压我按你昨晚说的调了。
谢了，力哥。
谢什么。李力说，你昨晚做梦都在念叨胎压，我不调对，怕你梦里骂我。
江天：……我做梦念叨？
念叨了。任莹莹在旁边补刀，我在隔壁都听见了。前2.2，后2.3，念叨了三遍，然后说了一句任莹莹，你鞋带开了
……我梦话还管你鞋带？
谁知道你。任莹莹说，我醒了还看了一眼，鞋带真开了。
那我的梦话，还挺准。
……你闭嘴吧，戴头盔。
江天戴上头盔，钻进车里。
任莹莹坐在副驾驶，已经把今天的前五个赛段路书，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今天的战术？她问。
慢即是快。江天说，不追速度，保车。前三个赛段，巡航；后面，再看情况。
安东尼和特瓦拉呢？
他们快，让他们快。江天说，萨法里四百公里，他们跑得再快，也得把车开回来。
你这话，跟卫城一样。
不一样。江天说，卫城我是想赢，这里是先活着。
那你心里那个字呢？
揣着呢。江天拍了拍胸口，先活着，再拿出来用。
SS1，二十公里砂石路。
江天开得不快不慢，稳在七成力。
前面，特瓦拉像一头开路的猛兽，卷起漫天黄尘，看不到车尾。
安东尼跟在他后面，反而更从容——前车扬尘，后车视线差，但安东尼是老江湖，他贴着特瓦拉的车辙走，不抢不追。
特瓦拉在清道夫位，他帮后面的人扫路。任莹莹说，前五名里，他吃亏最大。
所以他跑得最凶。江天说，他要用速度，把清道夫的亏补回来。
我们呢？
我们跟着。车辙已经给他扫好了，我们踩着印子跑，省轮胎。
你昨天说，你要超他。
那是昨天的我。江天说，今天早上的我，改主意了。
……你改主意真快。
这叫审时度势。江天说，我送外卖那会儿，看见前面堵车，就知道绕道。硬冲的，都是外卖超时的人。
SS2，三十公里混合路面。
柏油、砂石、泥泞交替出现。
江天在泥泞段，用了一次龙回头——车尾一甩，干净利落地过了一个泥坑弯。
你刚才那下，比卫城顺。任莹莹说。
泥地抓地力低，甩尾更省力。江天说，这个道理，是我在环塔学的。塔克拉玛干的沙子，比这里的泥更滑。
所以你的招数，都跟以前有关？
都有关。江天说，我的所有招数，没有一招是白捡的。撞弯，是沙漠里撞出来的；龙回头，是跟特瓦拉学完，又在环塔的沙丘上练出来的；读车辙，是送外卖那三年，看车流看的。
任莹莹愣了一下。
送外卖，还能看出车辙？
江天说，横店的路，一天到晚堵车。堵车的时候，我看车轮印子——哪条车道刹车印多，说明那地方总有突发；哪条车道印子深，说明货车走得勤。看久了，就知道哪条道能钻。
他顿了顿。
赛车也是一样。路面上，什么都有。
那你说，任莹莹忽然问，路面上，有没有我的东西？
江天说。
什么？
你看前车辙。江天指了指，那些印子，是车跑的。但你念路书的声音，是刻在我脑子里的。比路面上的印子，深多了。
任莹莹愣了一下，别过头去。
……专心开车。
开着呢。江天说，就是开着开着，想跟你说两句。
赛道上别贫。
那下了赛道再说。江天说，下赛道，我贫个够。
SS4，四十公里，赤道高温段。
中午十一点，太阳在头顶，直直地烤着。
赛车里，温度超过五十度。
江天的汗，从头盔里流出来，糊住眼睛。他甩了甩头，想把汗甩掉。
他说。
任莹莹把水壶递过去，江天单手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热的。
你还好吗？他问。
还行。任莹莹的声音有点发闷。
江天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
你中暑了？
没有。任莹莹说，就是热。念路书，念的口干。
我们还有多久出高温段？
十五公里。任莹莹说，前面是 Fesh Fesh。
Fesh Fesh 更热。江天说，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任莹莹说，你开你的车。
你骗人。江天说，你上次说撑得住，还是横店拍夜戏，中暑晕在片场。
……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对我来说，你晕过的事，都记着呢。江天说，你给我听好——要是撑不住，你就说。我把车停下，让你喝水休息。别硬撑。
我硬撑，比赛就完了。
比赛完了，可以再比。江天说，你倒了，我去哪再找这么好的领航员？
任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什么？
记下你说，我是最好的领航员。任莹莹说，等你拿冠军那天，我要你说给全世界听。
江天说，一言为定。
十五公里后，赛车驶出高温段，进入一片灰白色的粉尘区。
那就是 Fesh Fesh。
车头碾进去的瞬间，粉尘像水一样漫过车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粉尘。
江天把车速降到六十，靠路书和直觉往前开。
左二，三百米。任莹莹的声音从粉尘里传来，有点远，减速，九十。
江天踩下刹车。赛车在粉尘里滑行，轮胎没有抓地力，像在冰面上。
刹车踩深一点。任莹莹说，前面是坑。
多深的坑？
半米。任莹莹说，路书上标的，深坑，小心
江天把刹车踩到底。车轮锁死，赛车在粉尘里漂移着向前，扬起两堵灰白色的尘墙。
然后，车头猛地一沉。轮胎碾进坑里，车身剧烈地震了一下。
任莹莹被颠得离开座椅，又重重地落回来。
她骂了一句。
你没事吧？
没事。任莹莹扶着仪表台，继续开。
江天沉默了两秒。
任莹莹。
出这个赛段，你就休息。江天说，让李力他们接你回服务区。
我休息了，谁给你念路书？
我自己。江天说，后面的赛段，我背得下来。
你背不下来！
我背得下来。江天说，萨法里的路书，我昨晚背了一夜。
任莹莹愣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背的？
昨晚。江天说，你睡了以后，我把今天五个赛段的路书，全背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江天说，我怕你中暑，怕你撑不住。我怕你倒在这里，我一个人，叫天天不应。
任莹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你背了，也不能浪费。她说，我还能念。等我真的念不动了，你再接手。
江天重新踩下油门。赛车冲出 Fesh Fesh 区，重新看见天空。
远处，一头长颈鹿正站在赛道边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这地方，真是赛车该来的地方。江天轻声说。
任莹莹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把路书攥在手里。
她的手，在抖。
江天。她说。
你背了一夜路书的事，别告诉皮埃尔。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知道了，又要说你玩命。任莹莹说，你玩命是为了我。这个秘密，我替你藏。
江天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也帮我藏一个秘密。
什么？
我背路书，不是怕你撑不住。江天说，是我怕你撑不住的时候，还要硬撑。我知道你，你这个人，宁可自己难受，也不肯拖累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背？
因为我背了，你就知道——江天说，你倒下的时候，有人接着你。
赛车驶过草原。
夕阳开始落山。
任莹莹攥着路书，很久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江天，你这个人……真是让人没法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