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结束，江天排第五。
落后第一的特瓦拉，十一秒。
十一秒，不多。晚上，皮埃尔在营地复盘，但你今天只用了七成力。
江天说，留着后面用。
安东尼今天也很稳，排第二。皮埃尔说，他跑卫城也是这么个路数——第一天不争，后面再收。
他那是怕车坏。江天说，萨法里的路，谁跑谁心疼。他这站，也想保车。
所以，明天开始，要动了。
明天，江天说，我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明天的路。江天说，萨法里的路，每天不一样。今天的高温段，明天的泥沼段，后天的 Fesh Fesh 大区。哪段能超，我就在哪段超。
你倒是想得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来了。江天说，这站四百公里，我每一公里，都算过了。
第二天，泥沼段。
赛段全长三十五公里，全程是黏糊糊的红褐色泥土。
昨晚下了一场雨，泥土泡得透透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
江天站在赛段入口，低头看着路面。
这路……李力皱着眉，像搅匀的巧克力。
不是巧克力。江天说，是沼泽。
沼泽还能开？
江天说，但得知道，怎么开。
发车后，江天的车速明显比昨天快了一些。
他用了七成半的力。
泥沼段的前十公里，还算顺利。赛车碾过湿土，轮胎溅起泥浆，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
雨刮器呢？江天喊。
开了！任莹莹按下开关。雨刮器把泥浆刮开，又立刻糊上。
这他妈什么都看不见！江天骂了一句。
看路书！任莹莹说，前五百米，直路，全油。
江天咬紧牙关，把油门踩下去。赛车在泥浆里狂奔，像一头蒙着眼睛的猛兽。
五百米，直路，冲出去了。
前方，一个左弯。
左二，收油！任莹莹喊，路面有水坑！
江天松开油门，赛车滑过水坑。轮胎碾过湿泥，车身微微一斜，又稳住。
这路的抓地力，比想象的好。他说。
好什么？任莹莹说，你听——
她话音未落，右前轮猛地陷进一处软泥。
车身一沉，车速瞬间从九十掉到三十。
陷住了！江天喊。
他立刻反打方向，同时猛踩油门。轮胎在泥里空转，甩出两股泥浆。
车身不动。
江天骂了一句，松开油门，越踩越陷。
别踩！任莹莹说，松油门，挂倒挡，慢慢退！
江天挂上倒挡，轻点油门。赛车缓缓地向后退了两米，退出软泥区。
他停下车，喘了两口气。
你怎么知道要退？他问。
我拍过一场戏。任莹莹说，沙漠里，车陷了。剧组的老司机教的——越踩越深，倒出来才有救。
……你拍戏还能拍出开车的经验。
我拍戏拍了八年。任莹莹说，除了没开过真赛车，别的，都见过。
江天看了她一眼，重新挂挡。
那接下来，你教我。
教你什么？
怎么躲泥坑。江天说，我开车技术比你好，但泥地经验，你比我多。
你一个职业车手，让我教？
职业车手也有短板。江天说，你的短板是开车，我的短板是泥。互补一下，谁也不吃亏。
任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说，那我今天就当一回教练。
任莹莹的泥地课，第一条：看草。
你看那片草。她指着赛道边一片深绿色的草丛，草根附近，泥土颜色深，说明那底下是水。水多的泥，是软的，车一压就陷。
那怎么避开？
不走草深的地方。任莹莹说，走草浅的地方。草浅，说明底下是硬底。
有道理。
第二条：看车辙。任莹莹说，你看前面的车辙，特瓦拉和安东尼留下的。车辙深的地方，是软的；浅的地方，是硬的。
深的不是应该更好走？
浅的更硬。任莹莹说，深辙里，是泥汤。你跟着深辙走，就是往泥汤里钻。
那我不跟车辙了？
不跟深辙。任莹莹说，跟浅辙。浅辙说明前面那台车，在硬底上开过。硬底，快。
江天按照她说的，重新调整路线。
他不再盲目地跟车辙，而是自己找路。
看到草深的，绕；看到车辙深的，切出去；看到泥浆反光的地方，提前减速。
车速，反而提起来了。
你的泥地课，比皮埃尔的战术课管用。江天说。
皮埃尔的战术课，管比赛。任莹莹说，我的泥地课，管活命。
那我今天，跟你学活命。
SS6，泥沼段的中段。
前方，特瓦拉的车停在路边。
江天放慢车速，从他旁边驶过——特瓦拉的赛车，半个车身陷在泥里，后轮还在空转。
他的领航员站在车外，正在打电话叫救援。
特瓦拉陷了。任莹莹说，要救他吗？
救不了。江天说，我的车，没有绞盘。停了，我也可能陷进去。
那他怎么办？
等救援。江天说，萨法里的规则，陷车可以呼叫救援，但要罚时。他这一停，今天的时间，全搭进去了。
那他这站……
他还有明天。江天说，萨法里是三天，不是一天。他今天输了，明天还能追。
你倒是想得开。
我不是想得开。江天说，我是看得多。环塔那年，我陷了四次。第四次，我学会了——别在泥里较劲。该弃车，就弃车。该认输，就认输。活着，才有下一场。
任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今天，会认输吗？
不会。江天说，今天的泥，我还没输够。
他的车速，又提了一点。
SS7，下午，泥沼段末尾。
江天追到了安东尼。
安东尼在前面，赛车开得稳，但明显在保车——过弯时，他不像卫城那么激进，而是提前刹车，稳稳地切过泥泞。
他在保胎。任莹莹说，他今天用了八成功力。
他怕爆胎。江天说，泥地的胎，磨损比砂石还快。他留着力气，明天用。
那我们呢？
我们，今天就把他咬了。江天说，让他知道，他后面有人。
江天在下一个弯，忽然加速。
你干什么？任莹莹喊，前面是连续弯！
我知道。江天说，你坐稳了——龙回头，泥地版。
第一个弯，他提前减速，车头下沉。
第二个弯，他猛打方向盘，大脚油门。车尾在泥浆里甩出去，车身横过来——借甩尾的力，他直接切进第三个弯。
泥浆四溅，像掀开一面红褐色的幕布。
安东尼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车速，明显提了起来。
他加速了。任莹莹说。
他怕我超。江天说，好，他怕，我就让他更怕。
他继续咬住安东尼的车尾，一路跟到赛段终点。
进服务区，江天排第三。
落后安东尼2.4秒，领先第四名的法国车手，十三秒。
2.4秒。任莹莹说，明天，你有机会。
江天摘下头盔，甩了甩汗，明天，Fesh Fesh 大区。
你打算用哪招？
我打算，江天说，用昨天你说我的那招。
我说你什么了？
你说我，让人没法不喜欢。江天说，明天，我让人没法不喜欢我的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天，我要做一件事。江天说，让他们所有人，都记住我的车。
什么事？
江天说，秘密说破了，就不灵了。
他抬头，看着肯尼亚低矮的星空。
明天，萨法里，我要让全世界看看——中国人，不光能跑柏油路。
任莹莹看着他。
星光落在他脸上，汗还没干。
她说，那我明天，把路书念到最好。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要跑给全世界看。任莹莹说，我念的路书，不能给你丢人。
江天笑了。
那明天，他说，咱俩，让全世界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