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江天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
是外面那一片白,把他晃醒的。
他掀开帐篷的帘子,愣了一下。
草原没了。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像有人往天地间倒了一缸牛奶。帐篷、维修区、远处的赛段入口,全泡在雾里,十米之外就只剩下影子。
这么大的雾?任莹莹也醒了,裹着毯子出来,站在他旁边。
赛段还能跑吗?
江天说,萨法里的规则,视距不足五十米,赛段临时中止;能见度恢复,重新发车。
那我们的发车顺序?
可能重排,也可能按原计划。江天说,看裁判怎么判。
他盯着雾看了一会儿。
这雾,像不像横店冬天的那种?
任莹莹说,横店冬天拍夜戏,早上就是这个鬼样子。路都看不清,还得骑电动车去剧组。
那你怕吗?
不怕。任莹莹说,我在横店,什么天气都骑过车。雾算最客气的了。
那是。江天说,你骑电动车下暴雨都敢单手扶把,一手撑伞,一手接电话。我坐在你后座,魂都吓飞了。
那是你胆小。任莹莹面不改色,我那是技术。
你那叫技术?江天说,那叫拿命在演杂技。我后来坐你车,都是闭着眼睛的。
你闭眼睛干嘛?
怕看见自己怎么死的。江天说,后来我自己学会骑车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辆破车卖了。省得你带坏我。
……你卖了我的车?
卖了。江天理直气壮,卖了三百块,请你吃了顿麻辣烫。
三百块的麻辣烫,你请了我一年?
分期请的。江天说,一次请二十,请了十五次。
任莹莹被他气笑了,裹着毯子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江天。
你说,跑完这站,有话要对我说。她说,你先想好,别到时候忘了。
江天看着她。
雾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变得很淡。
忘不了。他说,我背了一夜了。
任莹莹的脸在雾里红了一下,转身走了。
早上六点半,雾散了一点。
视距从五十米,慢慢拉到了两百米。
赛段裁判组经过两轮讨论,宣布:SS8 照常进行,发车顺序按昨晚公布执行,不减赛段。
江天第一,特瓦拉第二,发车间隔两分钟。
雾还没全散。李力站在车边,你真要跑?
裁判说跑,就跑。江天说,雾里跑,又不是第一次。环塔的沙暴,比这狠多了。
沙暴你也没跑过这么大的雾。
雾怕什么。江天说,雾又不咬人。我送外卖那三年,冬天的霾,比这浓十倍。我在霾里送餐,一天三十单,一单没超时。
……你这辈子,啥都能扯上送外卖。
那是。江天说,送外卖教会我的道理,比驾校多。
他钻进赛车,系好安全带。
任莹莹已经在副驾驶坐好了,路书摊在腿上。
SS8,二十二公里,草原混合路面。她说,前段砂石,中段泥沼,后段高速。
泥沼?
昨天下的雨,没干透。任莹莹说,中间那段,估计还是软的。
那就绕。
绕不过去。任莹莹说,那段是必经之路,两边都是草原湿地。
有多深?
路书标的:泥,深,慎入任莹莹说,备注是勘路时特瓦拉的车队标的——他们跑过,知道深浅。
江天看了一眼路书。
特瓦拉的车队,把这站当主场跑了半年。
路书上的每一处标记,都是钱堆出来的经验。
他说,那我们,跟着前人的车辙走。
你不自己开路?
昨天开过了。江天说,今天,学学特瓦拉怎么走。等明天,再走自己的。
你倒是会算。
那是。江天说,跟在你后面跑,跟在我前面跑,差的不只是时间,还有轮胎。轮胎省下来,明天才能跟特瓦拉拼。
你这算盘,打得比李力还精。
李力是修车的,我是算账的。江天说,分工不同。
发车。
第一辆冲出去的,是江天。
雾还在,但比刚才淡了。
前五百米,他压着六十码,等雾再散一点。
任莹莹盯着路书,报数。
右三,四百米,雾里可能有水坑。
收到。
江天把车速提到八十。
雾从车窗外流过,像无数条白线。
他眯着眼,看着路面。
草地的边缘,隐约能看见一条车辙。
那是昨晚连夜试车的人留下的。
那车辙,通向哪?他问。
通向泥沼段。任莹莹说,但不像是赛车的车辙——太窄了。
昨晚有人试车,开的是越野车?
可能是组委会的勘路车。任莹莹说,也可能是别的。
江天沉默了一会儿。
记下来。他说,这个车辙,回头让李力拍张照。
你觉得不对劲?
萨法里的每一处不对劲,都值得记下来。江天说,陈总能在油桶里夹纸条,就能在赛道上留点别的。
你怀疑他们在这条赛道上做了手脚?
不确定。江天说,但赵秘书在内罗毕,他可不是来旅游的。他在的地方,就得留个心眼。
任莹莹没说话。
她低头,在路书上补了一行字。
雾继续散。
前方,赛道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草原在雾退之后显露出来,黄褐色的草浪,一直铺到天边。
特瓦拉在追了。任莹莹看着后视镜,他比你晚两分钟发车,现在大概落后四十秒。
他追不上。江天说,这段路,我走的是他的车辙。他走过的路,我再走一遍,只会比他快,不会比他慢。
那你什么时候让他追上?
到了泥沼段。江天说,他在泥里慢,我也在泥里慢。谁先出泥,谁就赢。
那我呢?
江天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负责在我看不见路的时候,把路告诉我。你念得稳,我就开得稳。
那我要是念得不稳呢?
你不会。江天说,你念了三年的路书,我还没听你念抖过一次。
……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江天说,你紧张的时候,语速会快半拍,但音是稳的。像绷着的一根弦——弦绷得紧,反而不会断。
任莹莹愣了一下。
你观察我,还挺细。
那是。江天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看人。看人准,看路也准。
前方,泥沼段到了。
路面的颜色,从黄褐变成深黑。
车辙印进去,像刀切进黄油。
坐稳了。江天说。
赛车冲进泥沼。
泥浆溅上车窗,天地又变成一片混浊。
江天没有慌。
他反而笑了。
这个场面,他说,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想起我第一次送你回横店,下大雨,电动车陷在泥里。江天说,你在后座喊——江天你行不行!
任莹莹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你现在行不行?
江天踩下油门,现在这辆车,比电动车可快多了。
那要是也不行呢?
不行了,你就再喊一嗓子。江天说,你一喊,我肯定行。
赛车在泥里碾过,扬起两道黑泥浪。
前方,是萨法里最后一天的第一个赛段。
江天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孙哥。他在心里说,这一站,我给你拿个冠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