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S9，三十公里高速草原段。
特瓦拉像一头被放出来的野兽。
他的蓝色赛车在草原上画着流畅的弧线，每一个弯都干净利落，车尾甩出去，又稳稳地收回来。
斯堪的纳维亚钟摆。任莹莹看着车载画面，他在用这招过弯。
我知道。江天说，我在芬兰跟过他两天，学的就是这个。
那你也能用？
能用，但不如他。江天说，他的钟摆，是从小在雪地里练出来的。我学的是形，他练的是魂。
那怎么办？
不跟他比钟摆。江天说，跟他比别的。
比什么？
比谁的车辙，踩得更准。
江天把视线从特瓦拉的车尾上收回来，落在路面上。
草原的砂石路上，特瓦拉刚碾过的车辙还在——两道清晰的印子，弯道里深，直道里浅。
你看。江天说，他在这个弯刹车了，刹车点在这儿——
他指着一处车辙，刹车印深得发黑。
我比他晚三米刹车，走内线，出弯就比他快。
你怎么知道他刹车点在这儿？
车辙告诉我的。江天说，刹车印深的地方，说明他车速快、刹车急；浅的地方，说明他收着开。他在这个弯收着开，说明下一个弯一定是个陷阱。
你这是……拿他的路书，当自己的路书用。
不叫拿，叫借。江天说，他辛苦跑出来的经验，我借来用用，用完还给他。
你还能还？
江天说，等到了龙游，我把我跑出来的车辙，也借给他用。
……你倒是不小气。
那是。江天说，我跟人借东西，从来不白借。我借他一条车辙，还他一条车辙。两清。
任莹莹低头看了一眼路书。
下一个弯……右四，接左二，路肩有坑。
江天说，他怕那个坑，所以提前收了。我不怕——我知道坑在哪，我压着坑边过去，出弯就能咬住他。
他把赛车切进内线，压着路肩的边缘，擦着坑边滑过去。
出弯瞬间，江天的车头，距离特瓦拉的车尾，只有半个车身。
特瓦拉在车里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红旗赛车那几乎贴地的车头。
有意思。特瓦拉用芬兰话嘟囔了一句，这个中国人，在跟着我的脚印走。
他摇下车窗，隔着沙尘，冲江天喊了一句生硬的中文：
疯子！
学你的！江天喊回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冲出弯道，在草原上并排跑了一小段。
任莹莹在副驾驶上，紧张地抓着扶手：你们俩……还聊上了？
职业素养。江天说，高手过招，得先打个招呼。不然，显得不尊重。
你那是尊重吗？你那是挑衅。
挑衅也是尊重的一种。江天说，我看得起他，才挑衅他。我看不起的人，我连喇叭都懒得按。
……你歪理真多。
歪理也是理。江天说，你嫁给我，就得适应我这套。
谁要嫁给你！
迟早的事。江天说，戒指都戴上了，你还想赖账？
任莹莹低头，看了一眼他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没接话。
耳朵却红了。
SS9 结束，江天追到只差特瓦拉 4 秒。
SS10，十八公里，草原与丛林交界。
路面开始变窄，两边的树影压下来，光线一下子暗了。
这一段，弯多路窄。任莹莹说，路书标注：林间窄路，注意树桩
树桩？
路边的断树，根还扎在土里，露出半截。任莹莹说，撞上就是翻车。
江天放慢车速。
窄路上，特瓦拉的车辙贴着路中间走，不敢太靠边。
江天没有跟。
他把赛车压到路边，让左轮几乎骑上草皮。
你干嘛？任莹莹喊，那是草丛，下面可能有坑！
我知道。江天说，但特瓦拉不敢走的路，他会在中间留出空间。我走边上，等于多出半个车道。
你怎么知道草丛下面没坑？
看草。江天说，草根扎得深的地方，土是实的。草长得稀的地方，下面是虚的——坑。
他扫了一眼路边的草。
这一片，草长得密，根深。江天说，能走。
赛车压着草皮，在窄路上超了过去。
特瓦拉的车尾，在江天的左前方，越来越近。
两车并行的一瞬，江天隔着车窗，冲特瓦拉比了个手势——大拇指，然后翻过来，朝下。
你干嘛！任莹莹喊，那是挑衅！
我知道。江天说，我故意的。
你为什么要挑衅他？
让他生气。江天说，他一气，就开快。他一开快，刹车就费。刹车费了，明天 SS15 决战段，他就得在悬崖弯前收油。
你……你这不是激将法，是激刹车法。
差不多。江天说，效果一样。
特瓦拉果然中计了。
他在林间窄路的出口，猛地提速，一个钟摆甩过弯，把江天甩开半个车身。
他快了。任莹莹说。
江天说，他快了，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你不想赢他？
我想赢他。江天说，但我想赢的，是明天的决战段。今天，让他先得意。
两辆车一前一后，冲出林间窄路。
前方豁然开朗——草原重新铺开，金色的草浪一直涌到天边。
夕阳正在落山。
SS10 结束。任莹莹看着计时，你追到只差特瓦拉 1.6 秒了。
还不够。江天说，明天才是最后一天。今天，我要把他拖到极限。
你拖他干嘛？
拖到他累。江天说，萨法里是耐力赛。他跑得快，但他在消耗；我跟着他跑，但我在攒。
攒什么？
攒刹车。江天说，我的刹车，还有七成新的余量。他的刹车，应该已经开始软了。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
刹车温度，正常。
明天，SS15，最后的决战。江天说，他的刹车如果软了，就是我赢的时候。
夜宿地到了。
维修区里，李力和老王迎上来。
车况怎么样？李力问。
好得很。江天说，比我预想的好。
他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肩膀。
对了。他说，今天早上，泥沼段入口，有一道越野车的车辙。你明天去拍张照。
越野车？李力问，干什么的？
不知道。江天说，但陈总的人，最近在这附近转悠。拍下来，留着。
李力点点头，记下了。
夜里，江天躺在帐篷里，听着草原上的风声。
远处，特瓦拉的营地还亮着灯。
他闭着眼睛，把明天最后一段的路书，又背了一遍。
背到最后一个弯时，他忽然想起任莹莹早上说的话。
你先想好，别到时候忘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帐篷顶。
忘不了。他说，跑完这站，我告诉你。
帐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任莹莹掀帘子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睡不着？她问。
喝点热的。她把碗递过来，营地厨房炖的羊肉汤，说是非洲羊，尝尝。
江天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
好喝吗？任莹莹问。
好喝。江天说，就是味儿有点冲。
非洲羊，膻。
膻得带劲。江天又喝了一口，我以前送外卖，冬天最冷的几天，收工了就蹲在路边喝一碗羊杂汤。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人给我端一碗到家门口，我立马娶她。
……你现在有人端了。
江天看着她，在帐篷顶漏下来的星光里，她的脸有点模糊，我娶她的心，也定了。
任莹莹没说话。
她坐在帐篷口，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草原。
江天。
明天，你一定要赢。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站在最高的地方。任莹莹说，我想让全世界都看看——那个送外卖的，是怎么开回他该站的位置的。
江天放下碗。
他说，明天，我站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