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里找到万明的时候,他就坐在当年姜蘅住过的那间老宅的堂屋里。
太师椅是旧的,茶几是旧的,墙上的画也是旧的。
画里一个女人站在梅树下,穿白色古装,手里握着一块骨牌。那是万明画的,画完不久,姜蘅就死了。
姜里站在门口,她这次没有拔刀,也没有叫沈渡。
风从破窗灌进来,扬起堂屋里的灰尘。
万明陷在太师椅里,长衫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但看见姜里,他还是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个人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反倒不知道怎么笑了。
“你来了。”
“灯芯我拿走了,骨牌补好了。”姜里走进来说,“你应该活不久了。”
万明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完全枯了,骨节嶙峋,皮肤像干透的纸,在不停地抖——不是怕,是命在散。
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上那块完整的骨牌上,表情终于变了。
他身后站着六个诅咒师,手里捏着符,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骨牌完整了,诅咒我留了一部分,不多,但够用。”姜里把骨牌从领口拽出来,握在掌心,眉眼有些冷漠,“你花了三百年想让所有人遗忘沈渡。今天你自己来试试——被遗忘是什么滋味。”
万明猛地张嘴。
他要在她说出那句最重的话之前用诅咒打断她,于是咬破舌尖,血涌出来,嘴唇刚动——
姜里已经说完了。
“以姜家之名,言灵再现。”她看着他,声音不大,吊灯却不再晃,“万明,你被所有人遗忘!从现在开始。”
万明的嘴张着,声音没有出来。
不是因为被封了口,而是他说了,身边却没有人听见!
他身后的六个诅咒师眼神茫然了一瞬——不是空洞,是困惑。困惑自己在看谁,困惑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万明。”姜里又叫了一声,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你的名字,还有谁记得?”
万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开始透明,从指尖往下蔓延。
姜里看向那排诅咒师:“你们六个,谁还记得他是谁?”
沉默。第一个诅咒师退了半步。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第二个跟着退开,第三个手一松,符纸掉在地上,碰到地面便烧起来,蓝色火苗窜了一下就灭了。第四个转头望窗外,像在想别的事。第五个呆呆站着。第六个看着姜里,又看看万明,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表情却很快松下来。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万明盯着自己的手,透明的范围已从指尖漫过手腕。他猛地转头看窗。窗外是梧桐路十七号的花园,路灯亮着,光却穿透他的身体打在墙上。墙上没有他的影子。
“姜蘅。”他说。他没有求饶,没有愤怒,有的只有恨。恨一个人恨了三百年,恨到最后,这恨成了唯一还在的执念。他咬着这个恨太久,久到忘了恨的到底是姜蘅还是自己。
“姜蘅已经死了。”姜里说,“三百年前就死了。”
万明转回头看她。他的脸开始模糊,五官在退场。
“不,你就是姜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