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绿衣人立在风墙前，衣袂不动，声音却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景差停下脚步，
一道是从枯岭石洞飘出的残魂，道心碎裂，修为跌到合道境初期，却仍裹着数万年的老辣。
一道是景差肉身里的那缕聃庄记忆，过目不忘，料事如神，却始终只是寄居他人躯壳的一抹残念。
它们本是一体。
绿光缠上景差的眉心，景差没有挣扎。
他这二十三年早就想清楚了，权位朝堂不过是穿旧了的衣裳，唯独那个叫景运的少年让他舍不得。
可舍不得也得走——绿衣人的道心要补，化身合一才能重回巅峰，他这具身子，本就是为这一刻备的壳。
案头那封吾儿亲启压在显眼处，他走时没回头。
两道光绞在一处，像两股水流并进一条河。
合流的那一瞬，景差残存的意识里闪过那个少年清亮的笑脸，随后便沉入绿衣人的主魂，再无分别。
景差的肉身微微一震，瞳孔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绿，又迅速沉下去，归于平静。
绿衣人重新站直了。
合道境大圆满。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法则在流动。
比起从前那具合道境巅峰的身壳，这具身子到底薄了些——景差的凡躯承不住他全盛时的道韵，道心虽补，根基却掺了新魂的生涩，运转法则时总差着半分圆融。
因为怪道人的躯体完全烟消云散，这一块永远补不上了，赖布松道基已废，补已无用。
他没法回到合道境巅峰，但这已足够了。
合道境大圆满，足以碾碎海星球上九成九的修士，更足以夺舍一个刚破境的小修士。萧沣扬不足为虑，同道境一样的无人是他的敌手。
他暗中试了试出手，景差的凡躯经脉到底承不住全盛时的道韵，稍一全力便隐隐作痛，只得将威压收了三成。这般掣肘，正是他比从前那座巅峰略逊一筹的根由。
风冢里那小子，破境了。
为了让颜小炎突破合道境，他不惜发动那场战争，强力推助颜小炎破境，但在九品关键时候被那外星球来人打断，功亏一篑。
现在颜小炎终于破境，这本也是他最初的打算，他原以为要再等上百年，甚至更久。
他给颜小炎风灵鸟的半截断羽，就是计划等颜小炎破境之后，亲自来风冢寻找那归墟鉴时，完成对颜小炎的夺舍炼化，如今还是回归了原计划。
他咧了咧嘴，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饿意，像饿久了的狼闻见了肉香。
他摸出另一半焦黑断羽。
两半信物本是一对。颜小炎那半开了风冢之门的一道缝，他这半，能把缝补满。
暗金光芒从断羽上涌出，风墙深处那道裂缝应声而开，这回开得比上次宽了一倍。绿衣人一步踏入，风刃在他身周自动让路——他身上有聃庄残念的气息，风冢的法则认得这股味，竟没怎么拦他。
风冢之内，颜小炎刚收了异象，还没来得及喘匀气。
一道绿影自风墙裂口落下，轻飘飘落在沙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叶子。
颜小炎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身绿袍。地核通道里那人说过，归墟鉴是一张图，而非钥匙——眼前这身绿袍，正是他。
合道境初期。绿衣人打量着他，像屠夫打量案板上的肉，正好。老夫这具壳子道心刚补，正缺一副好底子。
萧沣扬剑已出鞘。
青色剑意壁障横在绿衣人与颜小炎之间，合道境圆满的威压轰然压下。
可他刚一运劲，胸口便是一甜——风冢的道韵对萧家血脉压得太狠，这一刻硬撑，旧伤几乎要裂开。
萧伯父别动。颜小炎按住寒螭刃，声音很稳，这地方压您压得狠，您这剑意撑不了几息。
他说得没错。
萧沣扬的剑意壁障在绿衣人抬手一拂下便碎成光点，合道境大圆满对合道境圆满的压制，在这里被风冢的道韵放大到了极致。
萧沣扬闷哼一声，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溢出血线。他还能站着，已属不易，只能将剑插在沙里，以剑意替颜小炎挡住身后可能卷来的余波。
绿衣人看都没看萧沣扬一眼。在他眼里，这合道境圆满不过是个被道韵捆住手脚的废人，翻不出浪。
玉矶几人早在绿衣人落地的瞬间便要掠上前，可那合道境大圆满的威压混着风冢道韵，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们按在原地。
玉衡咬破舌尖，想以精血冲开压制，刚一动便被金风刮得倒退两步，喉头腥甜。萧家修士更不必说，个个面色惨白，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师弟独自迎向那道绿影，拳头攥得咯吱响，却半分忙都帮不上。
绿衣人的目光只锁定颜小炎。
献出躯壳，老夫许你神魂不入轮回，随我长存。绿衣人伸手，五指虚握，一团绿芒在掌心凝成爪形，或者，我把你神魂一寸寸嚼碎，自己来取。
颜小炎没答话。
他低头看了眼肩头那团暗金鸟形，又看了眼膝头寒螭刃，忽然笑了。
您这夺舍的买卖，有没有讲价的余地？他语气随意，像在路边摊跟人砍价，我这身子可是好不容易养到合道境的，您上来就要，也太不讲规矩。好歹让我报个价——
绿衣人眯起眼。牙尖嘴利！合道境初期，也配跟老夫讲规矩？
话音落，战起。
绿衣人动手的那一刻，颜小炎才真正明白，合道境初期与合道境大圆满之间，横着的数百年鸿沟，远非一两重能度量。
绿衣人没用什么花哨招式。
他只抬起一只手，四周的虚空便塌了。
那一手没震碎空间，只将四方的虚空对折，颜小炎整个人像被丢进了一封正在合上的信里，上下左右全是压来的壁。
寻常合道境初期撞上这一手，骨架得被挤成肉饼。
颜小炎心念电转。
不二剑法的空间法则在识海亮起——空间是网，网眼处是缝。
他手中寒螭刃斜挑，刃尖点向那道折叠的接缝，金系道印同步篆出一道字，硬从对折的壁里挑开一线。
他闪身而出，落地的瞬间，风灵鸟的本源意志在他识海里振了振翅。
小子，看好了。这道意志是头一回主动传音，声音清丽，却藏着数万年沉淀下来的从容。风刃术，共五重。第五重一道风刃，抵得合道境巅峰一击。你根基还浅，先学第一重。
颜小炎只觉识海被一股暗金洪流灌入。
风刃术的口诀、运法、意境，全顺着那洪流铺开。
他这才知道，风语诀不过是简单的御风之术，而更高深的风之法术，就是这《风刃术》！
风刃术共有五重，一重更胜一重：第一重的每道风刃威力仅及还虚境，第二重威力相当于合道境，第三重可达破虚境，第四重则到大乘境界，第五重大成之时，威力可臻太初境！
风灵鸟当年以第五重撕裂虚空，护住崩解中的聃庄，那一刃的威风，四万年后的风冢还记得。
他福至心灵，抬手一引——
沙地之上，三道风刃凭空凝成，每一道都薄如蝉翼，边缘却亮得刺眼。
第一重，每道风刃的力道只到还虚境，伤不到合道境大圆满的绿衣人，可这三道刃出自风冢本源，甫一现世，整片旷野的风便朝绿衣人那边偏了过去，像万千只手同时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