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的时间并不长,不过短短两三分钟,可对院落内的每一个人来说,却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拽进了漫长的时光隧道,每一秒都过得煎熬无比。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院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墙角野草被晒焦的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仓大智站在院外的土坡上,一身笔挺的宪兵制服纤尘不染,与院内的狼狈格格不入,他没有再对着院内喊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围的宪兵们保持包围姿态,黑洞洞的枪口始终对准院落的每一个出口,施加着无声却致命的压力。
这种沉默,远比歇斯底里的叫骂更让人心慌。
院内的日军士兵们个个面色紧绷,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眼神里满是焦躁和恐惧,有人忍不住吞咽着口水,有人下意识地挪动脚步,却又被吉野凶狠的目光瞪了回去。
吉野依旧将军刀架在沈素秋的脖颈上,刀刃紧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顺着脖颈的弧度缓缓滑落,染红了她素色旗袍的领口。
沈素秋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缚在身后,手腕早已被勒出了深深的红痕,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渡边双手被反绑,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浸湿了裤管,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让他额头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沈素秋,又时不时地看向院外,眼神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
一名脸上带着一道浅浅刀疤的军曹,正用手枪死死顶着渡边的脑袋,手指搭在扳机上,神色复杂地打量着院内的一切。
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终于,吉野因为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再次高高挥起军刀,指向院外小仓大智所在的方向,破口大骂起来,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或许是过于愤怒,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向侧倾了倾,稍稍离开了沈素秋的后背一点点,原本紧紧盯着沈素秋的目光,也完全被院外的动静吸引,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阴影里,一场致命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就在这时,用手枪顶着渡边脑袋的那名日军军曹,眼神突然一凝,定定地看向渡边被绑缚住的手腕。
他看得清清楚楚,渡边的手腕正在一寸寸地从绳套中抽出,那原本看似牢固的绳套,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松动,每一次渡边细微的挣扎,都能让绳套松开一分,露出他手腕上被勒出的红肿痕迹。
军曹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枪的手也下意识地紧了紧。
他心里清楚,渡边这是在暗中挣脱绳索,现在,或许是他们唯一的选择的机会了。
吉野的疯狂已经显而易见,他宁愿同归于尽,也不愿意投降,继续跟着吉野,最终只会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如果背叛吉野,投靠院外的宪兵,他们这些人,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吗?
犹豫和挣扎的神色在他脸上快速闪过,一边是忠诚于上司的军人本分,一边是对活下去的强烈渴望,两种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地交锋,让他的神色变得格外复杂。
几秒钟后,他眼中的犹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一旦吉野反应过来,或者渡边挣脱绳索的动作被发现,他们所有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一眼磨盘后面的上等兵,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另一名士兵,三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任何言语,却早已用眼神达成了默契。
为了活命!没有时间了!就是现在!
“动手!”
一声压抑的,却充满决绝的低吼,从军曹口中爆发出来。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这声低吼,并非吼给吉野听,而是给另外两个早已做好准备的同僚发出的信号,一声关乎生死的信号。
话音未落,军曹自己如同蓄势已久,猛然扑食的猎豹,身体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持枪的手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放弃了顶着渡边的脑袋,而是从侧面猛然撞向吉野持刀的右臂!
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与此同时,磨盘后的上等兵和另一名士兵也同时暴起,两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分工明确,毫不拖沓,上等兵纵身一跃,死死扑向吉野持刀的手,想要将他手中的军刀夺下来。
另一名士兵则直接扑到吉野身后,双臂紧紧地拦腰抱住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狠狠向后拽倒!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前后不过一秒钟的时间。
吉野的怒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愕的闷哼,他完全没料到袭击会来自自己人,来自身后,脸上的疯狂和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重心瞬间失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军曹的撞击力道极大,让他的右臂一阵发麻,手腕一软,那把闪着寒光的军刀瞬间脱手飞出,“当啷”一声重重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打破了之前的沉默和僵持。
还没等吉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另一名士兵已经死死扣住了他持枪的手腕,奋力向上扳去,想要将他手中的手枪夺下。
吉野的手臂被扳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折断一般,他终于反应了过来,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三人的控制。
可三人早有预谋,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分工明确,合力之下,力道大得惊人。
吉野原本就因为长时间的对峙和情绪激动,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此刻更是力不从心,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三人的控制,只能被死死地摁倒在地。
脸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砖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嘴角瞬间渗出了鲜血,混着地上的尘土,显得格外狼狈。
“你们。。。叛徒!八嘎!”
吉野死死地咬着牙,含糊不清地咒骂着,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仿佛要将这三名背叛他的士兵生吞活剥一般。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手下,竟然会在这种关键时刻背叛自己,断了他最后的退路。
“对不起了,少尉!”军曹用膝盖死死顶住吉野的后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吉野的肋骨顶断,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同时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那愧疚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我们不能全都死在这里!为了活命!我们只能这么做!”
他的脸上满是狰狞,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他知道,背叛上司是军人的耻辱,但比起耻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想为了吉野的疯狂,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