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川建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粗粝低沉的“嗬”。
厚重宽大的手掌猛地抬起，又重重拍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震得裤腿布料都跟着颤动了几下。
双眼圆睁，脸上满是亢奋与得意之色，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三分：“哟西！我亲自去过海军司令部那地方，亲眼看过，亲手摸过那些挡住了华夏军队连番进攻的墙体，厚得离谱！
寻常枪弹打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根本不可能击穿。”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索性站起身来，抬手在空中比比划划，手指时而张开，时而并拢，勾勒出那栋建筑的轮廓与格局。
语速越来越快，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两人的脸上：
“你们听我说，一楼主入口那里，设有固定岗哨，配备的是那种重型钢板防盾，别说手枪步枪，就算对方端着轻机枪扫射，躲在后面也毫发无伤。
而且地下车库可以直接通向建筑内部，装甲车随时随地都能开进去开出来，机动性极强，补给运输毫无障碍！”
他深吸一口气，又伸出两根手指，加重了语气：
“再说中央操场那片区域，表面上看平平无奇，实际上底下早就布设好了暗堡，四角都有隐蔽的射击孔，形成交叉火力网，任何方向冲进来的敌人都会被两面夹击。
而整栋建筑的外墙，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厚度足足有零点八米！零点八米啊！这还不算完，那些关键的转角部位，门窗洞口，楼梯间，不仅额外加厚了钢筋混凝土，内部还衬贴了一层加厚的钢板。
就算是榴弹炮正面轰过来，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扛得住，不至于轻易塌陷。”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挥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几乎像是在指挥一场战役：
“四楼和五楼的屋顶，设有了望塔，上面架设了固定的炮位，还有高射机关炮阵地。
防空，对地火力全覆盖，上下左右前后，没有任何死角。
那个地方，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办公楼，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立体化要塞，水上能防，陆地能守，空中也能打，三位一体，固若金汤！”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两人，嘴角带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而且那处地界正好卡在虹口的核心腹地，四面八方的一举一动，全都尽收眼底。
我们在里面，既能监视各路势力的动向，同时旁人抬头一看，也能瞧见咱们的威势。
那地方，就是帝国宪兵威严和气派的活招牌！往那儿一立，谁还敢小觑我们！？”
话音落下，中川建还意犹未尽地哼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扬，等着看旁人如何附和。
然而，一旁的吉田勇人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唇角噙着一抹审慎而克制的浅笑。
“气派嘛。。。确实够气派。这一点我不否认，可问题是，那地方实在太喧闹，太繁杂了。
在我看来，算不上什么好的选择。”
说着吉田勇人微微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开始逐条分析，条理清晰得像是在摊开一张作战地图：
“你仔细想想看，那栋楼四周，密密麻麻全是市井弄堂，左邻右舍不是洋行的后巷，就是巡捕房的旧址。
楼宇之间挨得很近，巷道七拐八绕，狭窄幽深。
表面上看着高墙坚固，防御硬件确实是顶尖水准，可实际上呢？
隐患太大了。
这种地形，最容易让人贴身靠近。
随便哪条小巷子里猫着一个人，贴着墙根溜过来，就能摸到我们眼皮子底下。
而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又最适合暗中窥探，别人蹲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拿个望远镜，就能把咱们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中川建。
“你再换个角度想一想，宪兵司令部的职能是什么？它不是野战前线的指挥部，不需要天天在那儿张扬武力，摆出一副随时要跟人干仗的架势。
咱们最核心的需求，是隐蔽，是安稳，是要彻底杜绝有人贴墙偷听，暗中窥探的可能。
一个整天被四面八方的眼睛盯着的司令部，还谈什么保密？还谈什么安全？”
中川建的眉头骤然拧紧，方才脸上那股傲气与兴奋，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消散了大半。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最终只能带着几分不耐与执拗，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那依你之见呢？总不能因为怕这怕那，就舍弃核心地段，搬到江湾那种荒郊野地去，搭几间简陋的铁皮屋子将就过日子吧？那成什么体统？帝国宪兵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冲，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甚至隐隐有一丝嘲讽的意味。
就在这气氛微微僵持的时候，一直安静端坐在一旁，默然听着两人你来我往争辩的中村俊介，缓缓抬起了眼。
经历过一系列事件的他，如今也更加沉稳了，面对吉田勇人和中川建两位贵族出身的下属，也少了一份骨子里的忌惮和妥协。
此刻的他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却稳稳地落在吉田和中川两人身上，像一块磐石压在翻涌的浪头上，瞬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吉田说得没错。海军司令部那栋楼，单论防御硬件设施，确实是整个虹口地界内最坚固的堡垒外壳。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中川的看法。”
话语稍作停顿，中村骏介又缓缓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空气中戳出了一个无形的重点。
紧接着，他的语气陡然多了几分审慎与斟酌，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但是，吉田的顾虑，同样切中了要害。那地方，太闹腾了。”
“太闹腾？”中川建满脸茫然，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瞪大了眼睛，全然无法理解这三个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