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除了引擎的呼啸和警灯划破夜色的沉默，就只剩下迟强那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
“这事儿，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市政府有个旧村改造项目，葛家村是第一批。说是改造，其实是给咱们市的旅游景区扩建腾地方，市长亲自抓的重点工程。”
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出声。
“国土局、城管、开发商……好几个部门一起上。可拆迁公告刚贴出去，就出了人命。”迟强方向盘捏得发白，“葛家村有户人家，村里的刺儿头，仗着位置好，项目又急，就地起价。开发商找他们谈，结果话不投机动起手来，那家一个老爷子，当场心梗，人就没了。”
袁维平这时开了口：“这家人不简单吧？”
“何止不简单。”迟强苦笑一声。
“家里弟兄四个，老大老四是村里的地霸，横行霸道惯了的。老二听说在省里哪个单位，有点能量，最邪乎的是老三，说是什么海归博士，刚回国。”
杰哼了一声：“凑齐了一台戏啊。”
“可不是嘛，老爷子一死，这家人彻底不干了，软硬不吃，项目就这么僵住了。市长着急，压力一层层往下传，最后这口锅，就砸在了我们刘局……刘北光头上。本来跟我们警察没半毛钱关系的事，一下子就成了警民矛盾。”
“所以，你们就把葛明推了出去？”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刘局也是没办法。”迟强辩解道，“葛明是葛家村的人，说话方便。他又是公职人员，劝说村民支持政府项目，也算他的分内工作……谁能想到，他会出事。”
袁维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们伪造了监控？”
迟强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车速都慢了些许：“刘局……刘局是怕葛明的死，被那家人拿来做文章，让拆迁的事彻底黄了。所以就找人处理了监控，做成了意外的样子，我们又去找葛明的家属做了很久的工作，才让她们同意火化。”
“所以，让郭晨跟着我们，是怕我们查出真相，坏了你们的好事？”
杰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直勾勾地盯着迟强的后脑勺。
“是。”
迟强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们原本的打算是，等拆迁项目尘埃落定，再……再重启葛明这个案子，可没想到，你们会直接找去他家。”
杰想起了刘佳佳当时那双充满戒备和悲伤的眼睛。“怪不得，怪不得她看我们的眼神那么奇怪。她是不是把我们当成你们的同伙了？”
“你们走后，市长就给刘局打了电话。我们最怕的就是刘佳佳她们闹起来，再把拆迁的事搅黄。所以我亲自去了她家一趟……”
杰打断了他：“去做思想工作？还是去封口？”
迟强的脸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满是窘迫。
“想着安抚一下家属情绪，毕竟葛明也是公职人员，她们只要提出合理的条件，市里都能满足，可现在又死了一个刘晓鹏，这事，怕是彻底捂不住了。”
“这么说，”袁维平缓缓开口，“这两起案子，都发生在拆迁公告之后。凶手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跟拆迁有关的人。”
杰若有所思的说道：“如果真是为了拆迁，那葛明的死就说不通了。凶手为什么要杀一个中间人？他能起多大作用？要搅黄项目，直接对开发商或者那家刺儿头动手，不是更直接？”
袁维平看向迟强：“葛明在处理拆迁的时候，有没有跟人结怨？比如你刚才说的那家兄弟四个？”
迟强一边开车一边用力回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应该没有，葛明脾气好，做事也公道。每次去村里，都是好声好气地劝，我几乎次次都在场，他跟那家人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这就怪了。”杰和袁维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子在江河大桥的下桥口猛地停住。雷佳的车也紧跟着停在后面。
车门一开，一股潮湿腥气的江风就灌了进来。
桥下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惨白的勘查灯光下，法医和刑警队员们的身影来回晃动。
周围黑压压的，全是看热闹的市民，被几个派出所的民警勉强拦在外面。
几人顺着大桥侧面一道又湿又滑的石梯往下走，刚到案发现场，正跟一名法医低声交谈的郭晨一抬头，正好看见他们。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话也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眼神飘忽，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杰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扫过，随即转向身边的迟强，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听清。
“迟副局长，你的人，好像很怕见到我们啊。”
郭晨几乎是跑到迟强面前，一把将他拽到警戒线边缘的阴影里，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局长！他们怎么会跟你一起来？你……”
迟强疲惫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行了，别藏着掖着了，情况我都跟他们说明白了。”
郭晨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愣在原地好几秒，才跟着迟强重新走到杰他们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专业一些：“一小时前，接到群众报案，说在江河大桥下面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我们赶到现场后确认，被害人是……”
“国土局的局长，刘晓鹏。”杰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却像一根针扎在迟强和郭晨心上。
“迟局，你们这效率不行啊。刚捂住一个葛明，这又冒出来一个刘晓鹏。灭火的速度，好像跟不上点火的。”
迟强的脸在惨白的勘查灯光下更显灰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郭晨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死状……死状和葛明一致，都是脖颈处的动脉血管被咬穿，失血过多致死。我们在现场没有发现他的手机，怀疑是被凶手拿走了。”
“大半夜的，一个国土局局长，一个人跑这黑灯瞎火的桥底下干什么？赏月？”袁维平的问题一针见血，“监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