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城的日头,晒得石板路发烫。
风还是那风,带着草腥和尘土,可空气里的味道彻底变了——没了蜀锦熏香的假斯文,没了酒肉腐坏的酸馊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汗味混合着皮革和铁锈的气息,还有……隐隐的血腥和哀嚎。
银白色的狼头旗,如今插满了城头、街口、家家户户的门楣。
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无数匹狼在同时抖擞皮毛。
旗面崭新,针脚甚至有些粗陋,但那昂首向天的银狼,眼神凶狠,每一根线条都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城里头,热闹是热闹,可这热闹跟以前蜀国人宴饮作乐时完全不同。
西凉人走路腰板挺直了,嗓门也大了,吆喝声、骂娘声、爽朗到有些粗野的笑声,在街巷里撞来撞去。
只是这热闹底下,总掺着些别的声音。
“啪!”
清脆的鞭子响,像打了个旱雷。
“磨蹭什么!没吃饭啊你!”
一个敞着怀、露出半边黝黑胸膛的西凉汉子,手里的牛皮鞭子梢儿在空中甩了个鞭花,抽在面前一个正吃力推着独轮车的蜀人背上。
那蜀人穿着不知从哪儿扒拉来的、沾满泥污的破旧布衣,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檩子,疼得他“哎哟”一声,差点连人带车翻进沟里。
“西凉……西凉大爷,饶、饶命……小的实在推不动了……”
那蜀人转过头,是一张早就没了血色、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眼神畏缩得像老鼠。
“饶命?”
那西凉汉子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用鞭子杆儿挑起蜀人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老子当年给你们修马厩,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喊声累,你们怎么说的?”
他模仿着记忆里那种拿腔拿调的蜀地口音。
“‘西凉狗,皮糙肉厚的,喊什么累?干不完今晚别想吃饭!’”
他唾了一口。
“老子他妈干了整整三年!这才几天?啊?推个石头就喊娘?给老子起来!今天这车石料送不到南城墙,别说饭,水你都别想沾一滴!”
旁边几个路过的西凉人停下来看热闹,抱着胳膊笑。
“老巴图,跟他废什么话?抽两鞭子就老实了!”
“就是!当年他们让咱刨冰取水,手指头冻掉了都不让停,这才哪儿到哪儿?”
那叫巴图的汉子闻言,又是两鞭子下去,抽得那蜀人哭爹喊娘,只能咬牙拼命推起沉重的独轮车,吱吱呀呀地往前挪,车轮在石板路上留下深深的湿痕——不知是汗还是尿。
类似的情景,在西凉城各处上演。
曾经的蜀国“老爷”、“军爷”、“商爷”,如今都成了最下等的苦力。
修城墙的、清淤沟的、搬运货物的、甚至倒夜香的……都是他们。
监工的西凉人手里拿着鞭子、木棍,甚至就是随手捡的粗树枝,稍有懈怠,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打。
“动作快点!你们这帮蜀崽子!真当自己还是爷呢?”
“哎哟!大爷轻点……我干,我马上干!”
“现在知道叫大爷了?当初抢我闺女的时候,你那嘴脸呢?!”
更“别致”的惩罚,在城西一块用木栅栏粗糙围起来的空地上。
这里原本是蜀军驯养马匹的地方,现在栅栏加高加固,里头不时传来非人的惨嚎和狼群兴奋的低吼、撕咬声。
栅栏外围满了西凉人,男女老少都有,指指点点,哈哈大笑,像在观看什么精彩的马戏。
栅栏里,三五个只穿着单薄衬裤的蜀人,正吓得魂飞魄散,在有限的空间里没头苍蝇似的乱跑。
他们对面,是五六匹体型健壮、眼神凶戾的西凉狼。
这些狼似乎受过某种暗示或训练,并不立刻扑杀,而是不紧不慢地逼近,龇着牙,流着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啊——!狼!狼!放我出去!西凉大爷!祖宗!我错了!我真错了!饶了我吧!!”
一个胖得像球、以前大概是蜀国商贾的男人,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蹬,裤裆湿了一大片,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栅栏外,一个脸上有道疤的西凉青年笑得前仰后合,用棍子敲着栅栏。
“错?现在知道错了?当初老子猎到那头白狼王,你们蜀国兵不是抢得很欢吗?不是当着老子的面,把它剥皮抽筋,还笑着说狼皮垫椅子舒服吗?”
他啐了一口,眼神狠厉。
“现在怂了?你倒是起来,跟它们打呀?像你们当初杀我们狼那样,杀给爷看看啊?!”
他身边一个妇人搂着自己半大的儿子,指着栅栏里对儿子说。
“崽,看清楚了。里面那些,就是以前逼你爹去挖矿,最后把你爹累死在矿洞里的蜀狗。咱们家的‘灰背’也在里面,它娘就是被他们射杀的。”
那孩子握紧了小拳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栅栏里,一匹格外高大的灰狼似乎认准了那个胖商人,猛地加速扑了上去!不是致命撕咬,而是专挑肉厚的地方下口,咬住一块腿肉狠狠一扯!
“啊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惨嚎冲破云霄,胖商人疼得满地打滚,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外面的笑声却更响了,还夹杂着叫好和口哨。
“咬得好!灰背!再加把劲!”
“瞧那怂样!哈哈,尿都吓出来了!”
甚至有好事者开了赌局。
“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赌哪个蜀狗先被吓晕!赌哪匹狼先把猎物玩残!”
“我押那个瘦高个!一看就肾虚,不经吓!”
“呸!我押胖的那个!叫得最响,肯定最先尿裤子!”
惨叫声、狼嚎声、狂笑声、下注的吆喝声……混杂成一片诡异而狂躁的声浪。
而在城中的主街上,景象更是“别开生面”。一些地位“特殊”的蜀国俘虏——多是原先的小头目或特别招恨的——被用粗糙的铁链或皮绳拴着脖子,像狗一样牵着走。
铁链另一端握在趾高气扬的西凉人手里。
他们被迫在街上爬行,或者踉踉跄跄地跟着走,稍有停顿,脖子上就会传来猛力的拉扯,或者背上挨一脚。
“看什么看?低头!你这蜀狗也配直视西凉大爷?”
一个西凉少年狠狠踹在一个被拴着的、原蜀军什长腿弯处,把他踹得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路人纷纷侧目,但眼神里多是快意,偶尔有小孩捡起石子丢过去,打在那些俘虏身上,引来一阵压抑的痛呼。
“阿娘,那只‘狗’好丑!”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其中一个俘虏说。
她母亲,一个脸颊有冻疮疤痕的妇人,冷眼看了看,摸摸女儿的头。
“那不是狗,崽,那是比狗还不如的东西。记住他们的样子。”
更让这些蜀国俘虏崩溃的是,西凉几乎家家养狼。
那些狼经过训练,对西凉人温顺忠诚,可一旦闻到这些蜀国人身上恐惧的气味,或者接到主人的细微指令,就会立刻龇牙低吼,做出扑击的姿态。
一个被拴着的原蜀国文书,看到路边一户人家门洞里突然钻出一匹半大的狼崽,冲他“呜”了一声,竟然双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
牵着他的西凉老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嘲笑。
“哈哈哈!就这?就这熊样也配叫男人?快起来!别装死!”
说着,还故意把链子往那狼崽方向带了带。
狼崽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那文书竟在昏迷中又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周围的西凉人见状,笑得更加开怀,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阳光依旧炽烈,照耀着焕然一新却又充斥着另一种暴力的西凉城。
银狼旗在蓝天下飘扬,旗帜下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在进行着某种激烈而扭曲的“回报”。笑声与惨嚎齐飞,鞭影共狼牙一色。
十年的屈辱,正被以一种近乎原始、加倍奉还的方式,涂抹在这片刚刚夺回的土地上。
西凉城新开的学堂,设在原先蜀国“监察府”旁边一个还算完整的大院里。
阳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暖烘烘地洒进来,照着一排排粗糙但结实的木桌木椅。空气里有新木头和劣质墨汁的味道。
坐在这里的,大多是十来岁的西凉少年少女,还有些更小的孩子挤在角落。
他们脸上没了父辈那种长期饥饿和恐惧留下的麻木,眼神亮晶晶的,好奇又带着点不安分。
衣服虽然还是旧的,但浆洗得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这是西凉自己的学堂,教西凉的字,念西凉的故事。
教书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西凉人,姓陈,以前在寨主府做过文书,识文断字。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背有些佝偻,但眼神清亮。此刻,他手里没拿书卷,而是背着手,在讲台前踱了两步。
孩子们安静下来,仰头看着他。
陈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娃娃们,今天,咱们不念书。”
底下立刻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调皮小子眼睛亮了。
“不念书,那干啥呀先生?”
前排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大胆地问。
陈先生没直接回答,他走到门口,对外面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两个身材高大的西凉汉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被架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蜀地样式的绸布内衣,但已经脏污破烂得不成样子,头发蓬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他脚上没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踝上还有明显的镣铐磨出的旧伤。一进门,他就想往地上缩,被两个汉子牢牢架住。
“跪这儿。”
其中一个汉子瓮声瓮气地说,手上稍一用力,那蜀人“噗通”一声就面朝孩子们跪在了讲台前的地上,头深深埋下去,不敢抬。
孩子们全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狼狈不堪的大人。有些胆小的女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陈先生走回讲台后,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小脸。
“娃娃们,”
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说出的话却让底下的孩子全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都认得咱们西凉的狼,对吧?”
“认得!”
孩子们齐声回答,提到狼,他们眼睛更亮了。现在西凉城里,谁家不养一两匹狼?那是伙伴,是家人。
“狼,是什么?”
陈先生问。
“是神!”
一个孩子抢答。
“是勇士!”
另一个说。
“是对我们好的!”
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补充。
陈先生点点头。
“对。狼,是咱们西凉的魂。它们忠诚,团结,护着咱们的家。”
他话锋一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那个瑟瑟发抖的蜀人。
“那你们知道,在你们出生前,或者还很小的时候,这些从‘蜀’地来的东西,是怎么对待咱们西凉的狼的吗?”
孩子们茫然地摇头。他们只知道蜀国人是坏人,欺负过西凉,但具体怎么欺负,爹娘说得不多,或者说了他们也想象不出。
“他们啊,”
陈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把狼关进铁笼,用烧红的烙铁烫它们的皮,听它们惨叫取乐。把狼崽抢走,训练它们互相撕咬,死了就剥皮做褥子。还用弓箭射杀在草原上自由奔跑的狼群,就为了取乐,或者卖几张皮子。”
底下鸦雀无声。孩子们的脸上,好奇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混杂着震惊和愤怒的情绪取代。他们看看先生,又看看地上那个抖得越发厉害的人影。
“他们不仅对狼这样,”
陈先生继续说,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压抑不住的冷意。
“他们对你们的阿爹阿娘,叔叔伯伯,姑姑婶婶……也一样。”
他顿了顿,走到那蜀人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
“抬起头来。”
那蜀人浑身一颤,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头。他的脸暴露在孩子们的目光下——那是一种彻底的、崩溃式的恐惧和羞耻。
“来,你自己说说,”
陈先生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或者你们的人,抢过西凉人的粮食吗?打过西凉人吗?欺负过西凉的女人和孩子吗?”
那蜀人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想低下头,却被身后的西凉汉子按住后颈。
“说!”
陈先生厉喝一声,吓得那蜀人又是一哆嗦。
“……抢、抢过……打、打过……”
他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
“我……我也是……奉命行事……大爷饶命……”
“奉命行事?”
陈先生冷笑一声。
“奉谁的命?行什么事?行的是畜生不如的事!”
他转身,面对孩子们,提高了声音。
“娃娃们,看清楚了!跪在你们面前的,不是什么蜀国‘老爷’,也不是什么‘军爷’!”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不如的东西!”
“他们靠着蛮横和诡计,霸占我们的家,糟蹋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亲人,虐杀我们的狼!他们以为能永远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陈先生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稚嫩却已绷紧的小脸。
“今天让你们看这个,不是要你们学怎么打人,怎么骂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有力。
“是要你们记住!”
“记住咱们西凉这十年受的苦!记住咱们的狼流过的血!记住你们的爹娘,是怎么咬着牙,从这样的畜生手底下,把西凉一点点抢回来的!”
“更要记住——我们西凉人,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狼旗之下,永不再跪!”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孩子们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
他们再看向地上那个跪着的蜀人时,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害怕和好奇,只剩下一种清晰的、混杂着恨意和鄙夷的冰冷。
那蜀人在这样的目光洗礼下,终于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发出压抑的呜咽。
陈先生不再看他,挥了挥手。两个西凉汉子像拖死狗一样,把那瘫软的蜀人拖出了学堂。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学堂里,墨汁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陈先生走回讲台,拿起一卷用西凉文字抄写的、关于狼群迁徙和协作的古老歌谣。
“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咱们今天,来学一首咱们西凉传下来的,关于狼的歌。第一句是……”
朗朗的、还带着童稚的读书声,很快在学堂里响了起来,盖过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不知何处响起的鞭声和遥远的狼嚎。
只是许多孩子握着粗糙毛笔的小手,比平时更用力了些。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留下深深的痕迹。
西凉城的议事堂,以前是蜀国监察使张翼花天酒地的地方,如今气味彻底变了。
汗味、皮革味、墨汁和羊皮纸的糙味,还有角落里火盆噼啪燃烧松木的烟熏气,混在一起,成了马超每天从早到晚呼吸的空气。
长条木桌上摊满了东西:西凉周边粗略绘制的地形草图,粮仓库存的简牍,各家各户能出丁口的登记册,还有从蜀军仓库里翻出来的、已经受潮发霉的几卷残破兵书。
马超就坐在桌子一头,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这比打仗难多了。
打仗,目标明确——把对面弄死,或者别被对面弄死。提枪上马,冲就是了。输了是命,赢了是本事。
可现在……
“少寨主,”
马忠抱着一摞新收上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户籍简牍进来,轻轻放在桌子另一头,看着马超那副样子,忍不住开口。
“您先歇口气,喝点水。事情得一件件来。”
马超没动,眼睛还盯着面前一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防线图。
“忠叔,北边山口那几个了望哨,木料送过去了吗?眼看要入冬,再不搭起来,一场雪就能把人冻僵。”
“送了,昨儿个就送去了,老猎人扎布带人去的,他熟山路。”
“南边河滩新垦的那片地,种子呢?开春要是种不下去,明年又得紧巴巴的。”
“种子库在清点,往年都被蜀狗刮走不少,剩下的得省着点用,还得跟羌人换点耐寒的……”
“还有城墙破损那十几处,修补的人手够不够?砖石……”
“少寨主,”
马忠打断他,叹了口气,把一碗冒着热气的马奶酒推到他手边。
“您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喘口气。先喝口热的。”
马超这才像被惊醒,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下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他看着桌上那一摊,苦笑了一下。
“忠叔,你说……我师父他,以前在魏国,管那么大摊子事,怎么就能面面俱到,还总有闲心下棋喝茶?”
马忠在他旁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半碗酒,慢慢抿着。
“司马大军师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一百个心眼子。您跟他比这个,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是啊,”
马超放下碗,手指划过羊皮纸上粗糙的线条,眼神有些飘忽。
“看他做什么都举重若轻,算计这个,谋划那个,好像天下事都在他指掌间轮转。轮到我自己……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总觉得漏了哪里。”
“您做得够好了,”
马忠真心实意地说。
“这才多少日子?城里的秩序恢复了,大伙儿心气也回来了,狼群也安顿下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正说着,马佑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尘土味。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咧着嘴。
“少寨主!东边老矿坑又找到一批生锈的兵器铠甲,不少还能修!铁匠铺那边说,加加班,能赶出一批像样的矛头和箭头!”
“好!”
马超眼睛一亮,这是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盯紧点,料要足,工要细,别糊弄。”
“放心吧!”
马佑一屁股坐下,自己抓过水囊灌了几口,然后压低声音。
“不过少寨主,我刚从城外巡逻回来,听南边过来的行商说……成都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议事堂里的气氛瞬间一凝。
马超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马忠放下了酒碗。
“什么动静?”
马超的声音沉了下来。
“说是……在调集粮草,整顿军械。”
马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
“那些行商说得含糊,但估摸着……刘备和诸葛亮,不会当缩头乌龟。张翼的脑袋送过去,等于是当面抽他们大耳刮子。”
马忠忧心忡忡。
“蜀国地大物博,兵多将广,真要是大军压境……”
“所以咱们没时间慢慢来了。”
马超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更粗糙的、囊括西凉周边地势的大图前,目光锐利。
“蜀军再来,绝不会是张翼手下那帮废物。来的,会是真正的精锐。说不定……就是赵云亲自来。”
听到“赵云”两个字,马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拳头握紧了。
马忠的脸色也更凝重。
“咱们现在的狼骑兵,对付张翼那样的还行,碰上赵云带的百战老兵……”
马超摇摇头。
“不够看。得变。”
“怎么变?”
马佑急问。
马超转过身,看着他们。
“用我师父训我的法子,加上咱们狼骑兵的老底子,揉在一起,练出一支新的兵。”
“司马大军师训您的法子?”
马佑眼睛瞪圆了。
“那得多狠?”
马超扯了扯嘴角,没多少笑意。
“怎么,怕了?”
“怕?我是怕那帮小子受不了!”
马佑嚷嚷。
“受不了也得受。”
马超语气斩钉截铁。
“从明天开始,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分批集中训练。上午练阵列,练体能,练兵器格杀——就用我师父那套,往死里练,练到他们做梦都在杀人挡枪。”
他顿了顿,看向马忠。
“下午,忠叔,你带他们熟悉狼性,练习与狼协同。不只是骑着狼跑,要练狼群侦查、警戒、骚扰、甚至配合围杀。把狼当成袍泽,不是牲口。”
马忠郑重点头。
“明白。”
“晚上,”
马超继续道。
“识字的人,轮流给其他人讲地形,讲天时,讲蜀军的战法和弱点——就从我们杀过的那些蜀兵身上总结。不识字就听,必须听进去。”
马佑听得咋舌。
“乖乖……这比当年云禄小姐练我们还狠呐。”
“不狠,下次挂在成都城门上的,就是我们的脑袋。”
马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外面正在重新焕发生机、却依旧掩不住伤痕的西凉城,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备不会罢休,赵云一定会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来之前,把西凉变成一块他们啃不动、哪怕崩掉牙也咽不下去的硬骨头。”
马忠和马佑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抱拳。
“是!少寨主!”
马超摆摆手。
“去忙吧。抓紧。”
两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议事堂里回响。
马超没立刻关窗,任由冷风吹拂着脸庞。他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桌边,却没有再坐下处理那些繁琐的政务。
他走到内室,这里更安静,只有一个小火盆提供着微弱的热量。
墙上挂着一幅他凭着记忆、自己用炭笔画出的简陋画像——一个穿着黑袍的模糊身影,手中似乎提着一柄镰刀,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点了两点深色。
马超在火盆边的矮凳上坐下,伸出手,就着盆里跳跃的火光,慢慢烤着有些僵硬的手指。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父……”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几乎听不见。
“你要是能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下面压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到近乎笨拙的话。
“就回西凉来。”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过墙壁,看向辽阔的草原和天空。
“我这儿……地方大,管够。”
“随时……都有地方,给你们安家。”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爆起一星转瞬即逝的火花,映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深切的疲惫和思念,然后迅速被重新燃起的坚定覆盖。
窗外,西凉城渐渐沉入暮色,新的训练计划即将在黎明展开。而远在东南的蜀地,战争的阴云,正在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