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和孙焰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后,蜀国皇宫各处那些无人维持的橘红狐火,如同失去了生命的野花,迅速枯萎、熄灭。
火舌恋恋不舍地舔舐着最后一点焦黑的木梁,发出几声不甘的“噼啪”细响,终于彻底沉寂下去。
只留下满目疮痍。
曾经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只剩歪斜的焦黑骨架,在夜风中发出不祥的嘎吱声。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硝烟和某种东西被彻底焚尽的绝望气息。
而刘备,这位蜀国的“真命天子”,此刻正双膝跪倒在内帑金库的废墟前,如同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泥塑。
他的面前,是曾经堆满奇珍异宝、黄金白银的宝库,如今只剩一地混杂着灰烬、熔化的金属疙瘩和碎裂宝石的垃圾。
他费尽心机从各地搜刮来的、舍不得用、每天都要命人打开看一眼才睡得着的宝贝们——没了。
他囤积的够全军吃三年的粮草——没了。
他引以为傲、准备用来征战天下的精良兵器甲胄——没了。
他从各地强抢拐骗来、藏在深宫供他一人享乐的绝色佳人们——也大多葬身火海,或趁乱逃了个干净。
全没了。
刘备空洞的双眼盯着面前还在冒青烟的灰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声、混合着哽咽和崩溃的怪异颤音。
“我的……我的金子……我的宝剑……我的粮食……”
他像念经一样重复着,泪水混着脸上的黑灰,在惨白的面皮上冲刷出两条滑稽的沟壑。
“我的……我的一切……全烧没了……全烧没了啊!!”
他猛地仰天嚎哭起来,那声音撕心裂肺,却又不伦不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被抢走盘中肉的疯狗。
他捶打着地上的焦土,完全没了平日在朝堂上装模作样的“仁德之君”气派,只剩下一个极度吝啬、极度自私、极度爱慕虚荣的守财奴,在眼睁睁看着毕生积蓄化为乌有后,彻底崩溃的丑态。
然而,更讽刺的一幕,正在他身后上演。
那些奉命赶来“救火”实则已无事可救的蜀国士兵们,远远地站在废墟边缘,看着他们那平日里作威作福、动辄打骂、克扣军饷的君主,此刻像个小丑一样跪在灰堆里嚎啕大哭。
没有人上前搀扶,没有人出声安慰。
有人嘴角挂起压不下去的嘲讽弧度,有人用肩膀撞了撞同伴,挤眉弄眼地无声嬉笑。
更有胆大的,已经毫不掩饰地用手捂着嘴,肩膀笑得一抖一抖。
反正烧的不是他们的饷银,不是他们的家当。相反,看着这个仗势欺人的老混蛋遭报应,简直是今晚最解气的娱乐节目。
“咳……陛下,保重龙体……”
一名将领硬着头皮上前,憋着笑,假模假样地说了句场面话。
回应他的只有刘备更响亮的嚎啕。
士兵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退出了这片废墟。
再待下去,万一那老疯子回过神发现他们在笑,可是要诛九族的。
热闹虽好看,小命更重要。
很快,偌大的焦土广场上,只剩刘备一人跪在灰烬中央,像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哭花了脸的老丑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两道人影带着满脸的嫌弃和无奈,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关羽和张飞。
两人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把哭得脱力、浑身瘫软的刘备从地上架起来,也不管他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什么“我的钱”“我的美人”,半拖半拽地弄回了寝宫,往龙床上重重一丢。
“大哥,您先歇着。”
关羽的声音硬邦邦的,听不出多少温度。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张飞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眼角眉梢都是压抑不住的、对这位“大哥”今晚表现的失望和鄙夷。
然后,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吱呀——砰。”
寝宫的门被关上,带走了最后一点烛光和人气,只留刘备一人,瘫软在偌大而冰冷的龙床上。
他睡不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
只要一闭眼,眼前就是熊熊大火,就是熔化流淌的金水,就是倒塌的粮仓和成灰的兵刃。
那些画面如同最恶毒的梦魇,死死缠绕着他。
他睁着眼,瞪着虚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龙枕。
他那干裂的嘴唇神经质地一张一合,如同濒死的鱼,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语:
“我的钱……我的剑……我的粮……我的一切……都没了……”
“我可是蜀国君主……我是天命所归……”
“我是真龙天子……我是要统治天下的……”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无力地回响,像一只被碾碎壳的甲虫,徒劳地蹬着细腿。
——直到,一声极其不合时宜、极其嚣张、极其欠揍的狂笑,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炸响!
“噗——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放肆之极,穿透了寂静,穿透了刘备破碎的神经,像一把冰凉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恐惧里。
“刘缺德——!!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刘备像被电击了似的,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惊恐地、慌乱地四处张望。
房梁上。
一道他以为早已化为白骨、魂飞魄散的熟悉身影,正惬意地翘着二郎腿,倚在粗大的横梁上,手里拎着个大酒坛子,正仰头往嘴里灌酒。那姿态,那神情,那欠揍的笑容……
元歌!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刘备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元歌已经玩够了“欣赏”。他笑嘻嘻地朝下瞥了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
松开了手。
“哗啦——!”
硕大的酒坛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刘备头顶!
“啪嚓!”
坛子应声碎裂,冰凉的酒液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瞬间把他浇成了一只狼狈不堪的落汤鸡。
更要命的是,那酒坛的坛口大小刚刚好,竟“精准”地套在了刘备的脑袋上,把他整个头颅都严严实实地塞了进去!
“唔——!!唔唔唔——!!!”
刘备眼前一黑,世界只剩下酒坛内壁和呛鼻的酒味。他惊恐万状地挥舞着双手,像一只没头苍蝇般在床榻上、在寝殿里疯狂乱撞!
“来、来人啊!有刺客——!!救驾!!快救驾啊——!!!”
他凄厉的、被坛子闷得瓮声瓮气的惨叫声在殿内回荡,却因为隔音太好以及守卫早已被他折腾得筋疲力尽选择性失聪,毫无回应。
“砰!”
他结结实实地一头撞在了坚硬的殿柱上。
“咔嚓!”
脑袋上的酒坛应声碎裂,碎片四溅。刘备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彻底晕乎了。
他仰躺在地上,视野模糊,天旋地转。就在这片眩晕和惊恐的混沌中,他看到了——房梁上那个始作俑者,正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像和老朋友打招呼一般自然、熟稔。
“晚上好啊,刘缺德!”
那语气,那表情,仿佛他们昨天还在一起喝过茶。
“这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我可是——非常、非常、想念你呢。”
刘备瘫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无尽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他颤抖着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着从房梁上轻巧跃下、正漫不经心地从某个次元掏出另一坛新酒、当场豪饮的元歌,嘴唇抖得像筛糠。
“怎……怎么是你……?”
他的声音完全变形,尖锐刺耳,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疯狂地摇头,眼神涣散。
“我明明……我明明开枪把你打死了!我亲眼看到的!你、你浑身都是血窟窿!你倒在地上!我亲自探了你的鼻息!你早就没气儿了!我确认过的!”
他几乎是在嘶吼,试图用音量驱散眼前的“幻觉”。
“你早就死了!死透了!你是鬼……你是来找我索命的鬼对不对?!对不对?!”
元歌放下酒坛,舒坦地哈出一大口酒气,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
他歪着头,戏谑地看着地上狼狈到极致的刘备,脸上那欠揍的笑容慢慢变得……有些诡异,有些危险。
“刘缺德啊刘缺德,”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在给不开窍的学生讲一道简单的题。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
刘备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你还记得吗?你开枪打死我的时候……最后,我说过一句话。”
元歌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刘备的耳膜。
“我说:‘永远不要相信傀儡师嘴里的那句——表演到此结束。’”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
“而我,你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傀儡师’,在被你打死之前,恰恰就说了这句话。”
他歪着头,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可你是怎么回答我的来着?”
他模仿着刘备当时的语气,充满了得意和嘲讽。
“‘表演到此结束?哈哈哈!那你就带着你的破木偶,下地狱去给阎王爷表演去吧!’”
元歌恢复了本来的声音,摊开手,一脸“你看吧”的表情。
“这不,我去了一趟地府,给阎王老爷表演了几场。阎王老爷看得挺开心,一高兴,就赏了我第二条命,让我回来找你——”
他弯下腰,凑近刘备那张惨白、惊恐、涕泗横流的脸,笑容灿烂无比。
“——算一算,你开枪打死我的那笔账。嘿嘿。”
刘备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几乎停跳。
“什……什么账?”
他艰难地、干涩地挤出几个字。
元歌直起身,笑得更加灿烂,从怀里掏出一本——刘备非常眼熟的、精致厚实的账本,漫不经心地翻开。
“不多不多,加起来也就……”
他故意拖长语调,享受着刘备脸上每一丝恐惧的纹路。
“本金加上这几年的利息,再算上我被你炸掉的老宅、损失的家当……零零总总,我给你抹个零,就算你——”
他报出一个数字。
刘备的眼睛瞬间瞪大到几乎要脱眶。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元歌满意地合上账本,笑容可掬。
“怎么样,刘缺德?这笔账……你打算什么时候,结一下啊?”
寝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瘫软在地的落魄君主,和那个笑容灿烂、如同讨债恶魔般的男人。
门外,夜色深沉,蜀国皇宫的废墟还冒着袅袅青烟。
当元歌轻描淡写地报出那个数字时,刘备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真的厥过去。
那是什么天文数字?!那得是多少座金山银山?!把他蜀国皇宫里里外外翻过来卖三遍也凑不出来啊!
更让他吐血的是——他本来是有钱的!他本来是很有钱的!可那该死的、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狐火,连着十几个夜晚,把他囤积多年的家当烧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穷得连给妃子们打副新头面的钱都要凑半天!
而这个元歌,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最穷、最落魄、最一无所有的时候——拿着账本来讨债!
趁火打劫!赤裸裸的趁火打劫!!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压过了恐惧,压过了理智。
刘备那张被烟熏火燎、又被酒液浇得狼狈不堪的脸,瞬间扭曲成一种狰狞而癫狂的表情。
他猛地伸手,从床榻内侧暗格——那里藏着他最后的、也是最信任的“保命符”——一把摸出那支造型粗犷、散发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双管霰弹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元歌面门!
刘备握着枪柄,感受着掌心熟悉的冰冷触感,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几分。他嘴角咧开一个阴狠得意的笑容,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发颤。
“嘿……嘿嘿……想要我给你钱?做梦!”
他死死盯着元歌,像盯着一个即将再次死在自己枪下的亡魂。
“我不知道你这阴魂不散的家伙是怎么从阎王殿爬回来的,但我能打死你一次,就能打死你第二次!”
他的手指搭上了冰凉的扳机,笑容愈发狰狞。
“去死吧——!”
——咔哒。
一声轻响。
那是扣动扳机的声音。
也仅仅是扣动扳机的声音。
没有预想中山摇地动的轰鸣,没有硝烟,没有铅弹呼啸而出,没有鲜血四溅。
什么都没有。
刘备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又抬头看了看依旧笑嘻嘻、甚至悠哉喝了口酒的元歌,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怎么回事?”
他再次用力扣动扳机。
咔哒。咔哒。咔哒。
扳机每一次都干脆利落地扣下,回应他的却只有清脆而空洞的机械撞击声。
那支曾经一发铅弹就能把人轰成筛子的凶器,此刻安静得像一块废铁。
元歌欣赏着刘备脸上由猖狂、到疑惑、再到惊恐的精彩变脸,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慢悠悠地咽下口中那口酒,发出舒坦的哈气声,然后——
摊开了另一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
掌心朝下。
“哗啦啦——”
一大捧黄澄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细小霰弹,如同不值钱的沙砾,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而讽刺的叮当声。
刘备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像触电般猛地掰开枪身,打开弹仓——
空的。
空荡荡的弹仓里,连一颗铅弹都没剩下。
这支他贴身珍藏、视为最后王牌的双管霰弹枪,此刻,真的成了一根——稍微粗重点儿的——铁棍子。
元歌歪着头,脸上是那种能把人气出心疾的、欠揍至极的嬉笑。
“唉——刘缺德呀刘缺德,你还真是……又蠢,又傻,记性还差。”
他晃了晃空酒坛,漫不经心地往旁边一丢。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起家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笑容灿烂得像在分享今日趣闻。
“你觉得呢?我在你这破寝宫里躲了大半夜,喝了你三坛好酒,难道就只干等着你哭完回来?”
他低头,用靴尖踢了踢地上那堆黄澄澄的弹丸,仿佛在踢一堆无用的垃圾。
刘备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握着那支此刻重逾千斤的废铁,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但很快,他眼珠一转,脸上重新挤出扭曲的笑容,手忙脚乱地丢开那无用的枪,一把抓过身旁的、他最熟悉的——
雌雄双股剑的剑鞘。
他双手紧握着两把空荡荡的、镶金嵌玉的华丽鞘具,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剑鞘对准元歌,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试图找回一国之君的威严,声音却止不住地打飘。
“呵……呵呵……没有枪又如何?朕的剑法,天下无敌!这世上,没有谁的剑术能与我刘备相提并论!”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手中握着的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而非两个华丽的空壳。
元歌没有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刘备,歪着头,像在看一只在滚水里拼命扑腾的青蛙。
他脸上那副嬉笑的表情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同情和“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微妙神色。
半晌,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温和得近乎慈祥的语气,轻声问道。
“刘缺德啊……你是傻了呢,还是……眼神不好使了呢?”
他指了指刘备因为过度紧张而举得高高、还像模像样摆着起手式的——剑鞘。
“你拿两个破剑鞘,在这儿吓唬谁呢?”
刘备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低头,视线缓缓移到自己的双手。
镶金。嵌玉。龙纹。祥云。鲛鱼皮包裹的握柄,触感依旧温润。
但剑鞘的开口处,空空荡荡。
没有剑身。
连一寸铁刃都没有。
“我……我的剑……?”
他茫然地、喃喃地重复。
“我的雌雄双股剑……呢……?”
“你在找这个吗?”
元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即将喷薄而出的笑意。
刘备猛地转头。
元歌不知何时已退后几步,左手提着酒坛,右手则漫不经心地、像耍玩具一样,摇晃着——
两把连鞘长剑。
那剑鞘的形制、花纹、镶饰,与他手中紧握的空壳如出一辙。而剑柄末端垂下的杏黄色丝绦,更是他亲自挑选、亲手系上的!
是他的剑!
是他蜀国历代君主相传、象征帝王权力的雌雄双股剑!!
“还给我——!”
刘备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猛扑过去。
“那是朕的宝剑!还给我!”
元歌身形一闪,轻松避开了刘备那毫无章法、更像是撒泼打滚的“抢夺”。
他晃了晃手中的剑,剑鞘在烛火下流转着内敛而华美的光泽。
“唉,那可不行。”
他语气轻快,带着理所当然的无赖。
“这玩意儿是我刚才在你寝宫里,‘光明正大’搜出来的宝贝。你这个人呢,没别的好,但收藏宝物的眼光确实不差。这对剑,我喜欢,归我了。”
他把双股剑往身后一藏,像护食的小孩。
“凭什么!”
刘备嘶声力竭,脸涨成猪肝色。
“朕是蜀国君主!你是土生土长的蜀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蜀国上下一切都是朕的!包括你!你理应听命于朕!朕命令你——把朕的剑还回来!”
他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横飞。
元歌掏了掏耳朵,表情无辜。
“谁规定蜀国君主的话,我就一定要听?”
他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下。
“这是哪朝哪代的落后思想?该改改了吧,刘缺德。蜀汉早就该亡……咳,不对,大……算了,反正时代变了,大人。”
他嗤笑一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白痴。”
“总而言之,”
他把双股剑往自己腰间一别,动作娴熟得仿佛那是他多年的佩剑。
“这两把剑,现在姓元了。”
刘备目眦欲裂,浑身发抖。他的剑!他的传国之宝!他身份的象征!怎能落在这个无赖手里!
可他刚张嘴想喊人——
“来……”
第一个字才出口,第二个字还没挤出来。
他突然感觉脖子一凉。
一种极其细微、极其锋利、极其冰冷的感觉,轻轻贴在了他的喉结上。不是刀刃的宽厚压迫,而是……一根线。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有着钢铁般坚韧和剃刀般锋利的丝线。
他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
视线越过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越过颤抖的双手,他看到——一根在烛火下反射着极其细弱、冰冷光芒的透明丝线,正紧紧缠在他布满褶皱的脖颈上,两端隐没于元歌垂下的指缝间。
丝线已经勒破了表皮。
几颗细小的血珠,正顺着丝线滑下,在末端凝聚,然后滴落。
元歌依旧笑着,笑得人畜无害,阳光灿烂。他甚至往前凑了凑,像个分享秘密的好友,压低声音。
“喂喂,刘缺德——”
他的语气轻得像在聊家常,笑容甜得像在谈情说爱,手指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这可是咱们俩的私人债务纠纷。你再叫第三个人进来搅局……”
他没说完,只是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丝线立刻绷紧了些,陷进皮肉更深一分。刘备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丝线下急促而不安地搏动。
元歌满意地看着刘备瞬间僵直的身体和几乎停滞的呼吸,笑容更深了。
“我可警告你,刘缺德。”
他的声音依旧轻快,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认真。
“你欠了我那么多钱,刚才还想再杀我一次。而我现在——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好好地坐在这里,跟你讨价还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和耐心了。”
他歪着头,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你说是吧?你可不要不识抬举哦。”
刘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变了调的声音,还在做着最后的、苍白的挣扎。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蜀国君主……你不能……”
元歌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几乎是笑逐颜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松开丝线(但没完全撤掉),夸张地摊手。
“我没想杀你啊!我的天,你怎么总往那儿想?!”
他一脸无辜加委屈,指着自己。
“我,元歌,良民!大大的良民!我此行目的非常单纯——只是来讨债的而已!”
他掏出那本账本,认真地在刘备眼前晃了晃。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到哪儿都说得通。对平头百姓是这样,对一国君主,也不能例外,对吧?”
他的表情变得真诚起来,甚至带着点“我为你着想”的关切。
“说真的,刘缺德,你想想——你之前可是杀过我一次。那可是活生生一条命啊!按照真正的算法,光是这笔‘杀人偿命’的账,你就算把这蜀国皇宫翻过来卖三遍,都不够赔的。”
他叹了口气,像个宽宏大量的债主。
“但咱们毕竟共事过,多少有点老交情。我呢,看在从前的情分上,这条命的账,我给你免了。另外,我开的这个数,已经是给你打了大大的折扣。”
他拍了拍刘备僵硬的肩膀(这个动作因为丝线的存在而让刘备冷汗狂流)
“你带兵去抄我老窝那次,我为了炸死你们,把我整个家当都搭进去了。那些机关、藏品、材料、还有我攒了多年的真金白银……那价值,可比我今天给你报的这个数字,要高不知道多少倍。我都没跟你算,全当我倒霉,认了。”
他诚恳地看着刘备的眼睛:
“我已经这么照顾咱们的交情了,你还要我怎样?”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要感动自己。
而刘备,喉咙被丝线勒着,脖颈流着血,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只能瞪着那双青灰色的、布满血丝的老眼,像一只被猫按住的老鼠,徒劳地喘着粗气。
元歌等了几息,见刘备只是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那副“真诚”慢慢褪去,重新浮起那熟悉的、欠揍的、带着点无聊的嬉笑。
“既然你没意见……”
他晃了晃账本,发出令人心颤的纸张哗啦声。
“那我们再来聊聊——你打算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把这笔账结一下呢?”
他笑得灿烂无比,像在询问今晚吃什么。
烛火摇曳,映着地上那堆散落的霰弹,映着刘备惨白如纸的脸,也映着元歌那得意洋洋、充满期待的讨债者笑容。
寝殿外,蜀国皇宫的废墟还在夜风中微微叹息。
寝殿内,一场没有硝烟、却足以致命的心理博弈,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