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极大都会。
这是一座永远没有白昼的城市。浮空的高塔在无边的黑暗中发着冷蓝色的微光,无数管道与廊桥如血管般盘绕在城市之间,将一栋栋密闭建筑连接成巨大的蜂巢。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金属锈味与电离后的干涩气息。
这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云,只有头顶那些被称作“光焰”的混沌光带在极远处缓缓翻涌,像某种随时会醒来的伤口。这里的居民从出生起就活在防护服与灯火里,生育率逐年下降,人口本就不多,而接连的变故更让这座城市雪上加霜。
一年前的“光辉大神”暴走事件,是他们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许多年轻人死在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光灾里,街道至今还有被融毁的空楼未被重建。而如今大统领巴甫洛夫又强行远征阿罗拉,带走了大批青壮战力,结果回来的还不到五分之一。压抑与愤怒在这座没有阳光的城市里不断累积,像瓦斯一样无声地弥漫。
西奥尼拉走在议会外部的金属回廊上,手里拿着巴甫洛夫刚发来的征兵令,步子比平时更沉。
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出半头的男人,披着旧式究极防卫队的深灰披风,脸上戴着一副半遮面的呼吸面罩,只露出一双像狼一样锐利的灰绿色眼睛。这人正是究极防卫队队长,鬼狼。他并不是究极大都会本地人,而是很多年前从关都地区流落到此的外来者。
“西奥尼拉前辈,”鬼狼开口道,“我们真的要往这条不归路上继续走下去吗?”他停下脚步,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西奥尼拉的背影。
“究极大都会的年轻人已经牺牲得够多了,再这样下去,就算能得到完整的‘光辉大神’,我们也不会有未来。”
他的语调并不激动,甚至称得上平静,可正因为平静,才像一把刀,不声不响地抵在了西奥尼拉的喉咙上。
西奥尼拉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攥紧了那份征兵令,指节泛白。
他当然知道鬼狼说的是对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年前的奈克洛兹玛暴走事件和之前远征阿罗拉的军事行动,已经让究极大都会的职业军人和年轻人口损失惨重。而现在巴甫洛夫大统领的征兵令,则是要将剩下的年轻人推入火坑。
“别说了……”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安心服从大统领的命令吧。”
他没说“这命令是对的”,也没说“我们会赢”,只是说“服从”。这两个字里全是麻木,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已经开始怀疑的疲惫。
“……是。”鬼狼沉默了很久,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跟上了西奥尼拉的脚步。两道影子在幽蓝的走廊里被灯光拉长,像两条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河。
…………
碧珂抱着莉莉艾,穿过以太基金会总部深处一条又一条冷白色的走廊,她走得很慢,像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捧随时会散掉的月光。
莉莉艾已经不再挣扎了,她刚才哭得太凶,又拼了命地想去抢回小星云,力气早就耗尽了,此刻的她半张着小嘴,呼吸又浅又乱,眼角还挂着泪,脑袋软软地靠在碧珂的肩窝里,细瘦的手臂垂在她身侧,一截雪白的手腕上满是刚才被母亲和守卫拽出的红痕。
碧珂的手臂和脖颈上到处都是被莉莉艾抓出的细小刮痕,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珠,可她只是低头,用指腹轻轻擦掉莉莉艾眼尾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嘴里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记得很清楚,很多年前,以太基金会还不是这副冰冷模样。
那个时候莫恩还在,露莎米奈也还不是现在这样。她会蹲在保育区里,亲手给一只折翼的小笃儿清理伤口;会在孩子们睡着后,和莫恩并肩坐在实验室外头,低声讨论着关于究极空间的浪漫想象。
那时候的以太基金会,真的只是想要救治那些受伤的野生宝可梦,真的只是想知道究极之洞背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而格拉吉欧和莉莉艾,也还只是两个会追在她身后喊“碧珂小姐”的孩子。
后来莫恩消失了,消失在那场谁都说不清的空间实验里。从那一天起,露莎米奈的眼睛就慢慢变了。
她变得安静,变得更加优雅,也更加可怕。以太基金会依旧对外宣称“致力于宝可梦的救助与生态保护”,可只有内部的人知道,这层皮囊底下的东西早已开始腐烂。
越来越多的宝可梦被送进那些标注着“治疗观察”的玻璃舱里,再也没有出来过。越来越多关于究极之洞的实验不再申报,不再做伦理评估,也不再关心死伤。他们从守护者变成了猎手,从研究者变成了赌徒。而莉莉艾和格拉吉欧,也从“理事长可爱的儿女”,变成了“背叛母亲的无用子女”。
碧珂闭了闭眼,把这些翻涌的记忆强压下去。她推开禁闭室的金属门,正要把莉莉艾放到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忽然,她不动了。
一柄冰冷的刀刃,从她身后无声地横了过来,精准地贴在她的颈侧。那刀子的冷意透过皮肤渗进血管,让她全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别动。”
碧珂没有叫,她连呼吸都收得极浅,只把怀里熟睡的莉莉艾往胸口又护紧了几分。
过了几秒,她忽然从声音里听出了什么,颤声道:“格拉吉欧少爷……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来接莉莉艾回去的。”少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可碧珂听过他太多太多次说话,她知道他此刻的冷静全是装出来的。他的声音低而短促,像在用力把什么情绪咬碎了咽回去。
他的身体贴得很近,碧珂甚至能感觉到他右手握刀时那种细微的颤抖。那是失血与疼痛共同造成的。
“格拉吉欧少爷,您受伤了……”碧珂没有回头,仍是一动不动地轻声劝道,“我劝您别这么做。这里戒备森严,您现在伤成这样,就算救到莉莉艾小姐,也根本没法带她离开。”
她的语气里没有威胁,只有焦急与恳切,像在劝一个从小看她长大的孩子别做傻事。
“趁着警卫还没发现,您快走吧。再晚一点,理事长的人就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