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麻木、四肢如同灌了冰冷的铅水,沉甸甸地拖拽着身躯。
这是棒梗这段时间以来,最清晰、最真切的体感。
漫长的混沌状态里,他像是被困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意识清醒,思维通透,拥有成年人的阅历、重生的记忆,还有前世半生蹉跎、今生受尽算计的滔天恨意。可他的身体却不受丝毫掌控,只能任由本能驱使,浑浑噩噩、呆滞木讷,装作一副疯傻痴愚的模样,骗过了四合院所有豺狼,骗过了时时刻刻算计他的秦淮茹,也骗过了两个看似亲近、实则冷漠自私的亲妹妹。
他不知道自己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多久,也记不清自己保持着呆滞失神的模样,机械地走了多少条胡同、多少段土路。周遭的风声、街边小贩的吆喝、胡同里邻里的闲言碎语、孩童打闹的嬉闹声,所有嘈杂的声响都模糊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层层隔绝在意识之外。
直到这一刻,一股久违的、温热的掌控感,骤然从四肢百骸深处缓缓苏醒、蔓延开来。
先是僵硬的指尖微微传来酥麻的痒意,原本僵直蜷缩的手指,终于能够轻微地自主屈伸,不再是死死紧绷、不听使唤的死物。紧接着,麻木的手腕、小臂、肩膀逐一解封,积压多日的僵硬感一点点消散。双腿紧绷僵直的肌肉也缓缓松弛,脚底踩在粗糙土路上的触感变得清晰无比,踏实、厚重,再也没有了之前虚浮飘忽、身不由己的失重感。
一步,两步。
棒梗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后怕。
他彻底清楚,自己的身体,完全苏醒了。
从意识被困躯壳、只能装疯卖傻苟活的桎梏里,彻底挣脱了出来!
积压在心底多日的情绪瞬间翻涌而上,愤怒、憋屈、隐忍、恨意交织缠绕,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这段时间他装作痴傻,任人指点、任人嘲讽、任人拿捏,看着全院恶人在他面前演戏、算计、瓜分好处,看着所有人把他当成无用的傻子、可怜的累赘,那种无力又憋屈的滋味,几乎快要逼疯他。
方才身体彻底恢复掌控的瞬间,他喉咙微动,下意识就想要开口说话,想要发泄心中积压的所有戾气,甚至想要立刻折返四合院,撕碎那群豺狼的伪善面具。
可就在唇瓣即将开启的刹那,一丝细微、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不远处清晰传来。
棒梗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到了嘴边的话语被他硬生生吞咽回去,眼底翻涌的戾气瞬间收敛殆尽。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是小当和槐花,他的两个亲妹妹。
自打他这段时间变得痴傻呆滞、行为怪异之后,这两个曾经依赖他、黏着他的妹妹,态度早已悄然改变。没有担忧,没有心疼,只有遮掩不住的嫌弃、冷漠,甚至是厌烦。
她们一路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看似是姐妹相随,实则是好奇一个傻子能走到哪里,想看他出丑,想看他闹出笑话,甚至心底隐隐盼着他彻底消失,再也不用拖累家里,成为别人议论的笑柄。
棒梗心思千回百转,瞬间压下了所有躁动。
不行,绝对不能露馅!
他的身体虽然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心智更是远超常人,可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突然变傻、神志不清、行为怪异的贾棒梗。一旦此刻暴露苏醒的真相,之前所有的隐忍伪装全部作废,不仅会打草惊蛇,让四合院那群老狐狸察觉到异常,更会让自己接下来的所有布局,全部付诸东流。
尤其是小当和槐花,年纪不大,嘴巴却最是不严,心性更是随了秦淮茹,自私又现实。只要被她们发现自己恢复正常,用不了半天,整个四合院、整条胡同都会人尽皆知。
想到这里,棒梗立刻收敛心神,刻意放缓脚步,脊背微微佝偻,脑袋无意识地耷拉着,眼神重新换回往日呆滞、空洞、茫然的模样,四肢看似松弛摆动,实则每一个动作都刻意僵硬、笨拙,完美复刻了这段时间疯傻呆滞的状态。
他表面依旧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傻小子,内里却是心如明镜、城府深沉的布局者。
此刻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甩掉身后这两个累赘。
他需要独处,需要安静,需要好好梳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更要谋划一场,足以抹平他所有屈辱、报复苏仇的大局!
身后,两道小小的身影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不远不近,始终吊着他的脚步。
又走了十几米,远离了胡同口的人流,确认四周没有邻里街坊窥探,压抑了许久的槐花终于耐不住性子,稚嫩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漠,轻轻拉了拉身旁小当的衣角。
“姐,咱别跟了。”
槐花蹙着眉头,目光落在前方步履僵硬、看似痴痴傻傻的哥哥背影上,语气没有半分亲情暖意,只剩冰冷的漠然:“咱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痴痴呆呆的,跟个木头人一样,跟着他纯属浪费时间。我看啊,他要是真走丢、彻底失踪了才好,跟咱们半点关系都没有,省得天天被街坊邻居笑话,说咱们家出了个傻子,丢人现眼。”
小孩子的话语最是纯粹,也最是残忍。
没有恶毒的咒骂,没有刻意的针对,可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把人性的凉薄、亲情的淡薄展现得淋漓尽致。在她们眼里,曾经护着她们、给她们抢吃食的亲哥,如今只是一个拖累家门、惹人耻笑的累赘,消失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一旁的小当年纪稍长,心思比槐花稍微内敛一点,却也没有半分心疼与担忧。
她定定地看着前方那个呆滞的背影,沉默几秒,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说得对,跟着他没用,他傻愣愣的,也不会出事,也不会回家。既然没啥事,咱们别在这耗着了,出去溜达溜达,找胡同里的小伙伴玩去。”
这段时间,看着哥哥疯傻呆滞,她们早已习惯,甚至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变成了如今的麻木厌烦。
在秦淮茹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里,她们早就学会了利己自保,学会了趋利避害。一个失去价值、不能给家里带来好处、只会拖累家人的哥哥,根本不值得她们浪费半点时间。
话音落下,两个小女孩对视一眼,彻底停下了追随的脚步,转身蹦蹦跳跳地朝着胡同热闹的方向跑去,叽叽喳喳的嬉笑声渐渐远去,再也没有回头看棒梗一眼。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喧闹的童声彻底远离,整条小巷变得安静下来。
始终佝偻呆滞、一动不动的棒梗,才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刻,他眼底所有的呆滞、茫然、痴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极度不符的深沉、冰冷与阴翳。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
他早就看透了四合院全员恶人的本性,看透了秦淮茹的贪婪自私,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认清,所谓的手足亲情,在这个满是算计、利益至上的烂泥潭里,同样一文不值。
也罢。
本来他现在已经明白了,就从未指望过任何人,亲情、邻里、人情,全都是最没用的枷锁。靠人不如靠己,想要逆天改命,想要清算所有仇人,想要挣脱这泥泞地狱,只能靠自己步步为营、狠辣布局。
棒梗缓缓环视四周。
这条偏僻的老胡同支路少有行人,两侧是老旧的土墙,墙角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拐角处有一处废弃的柴火垛,遮挡住了大半视线,隐蔽又安全,绝佳独处之地。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步快步走了过去,闪身躲在柴火垛与土墙形成的阴影死角里。
确认四周空无一人,没有任何窥探的目光,紧绷多日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下一秒,他舒展四肢,大幅度活动着僵硬的脖颈、肩膀、腰肢与双腿。
咔咔咔——
一阵阵清脆的骨骼摩擦声接连响起,积压了无数天的僵硬、酸涩、麻木尽数迸发出来。
太久了。
整整数十日,他被困在僵硬的躯壳里,只能被动装疯卖傻,任由身体僵化,任由气血阻滞,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憋着难以言喻的酸胀与憋屈。
此刻重获自由掌控,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踏步,都是极致的舒展。
棒梗耐着性子,缓缓拉伸四肢,活动关节,揉捏着僵硬酸痛的肌肉,一点点疏通阻滞的气血。从指尖到臂膀,从脚踝到双腿,从脖颈到腰背,他一丝不苟地调整着身体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整整半个小时的时间,他一直在隐蔽的角落里反复活动、调息、恢复。
原本僵硬沉重的身躯彻底恢复轻盈灵动,气血通畅,身手利落,不仅完全回归正常状态,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隐忍蛰伏,心境更加沉稳,整个人的状态达到了巅峰。
他站直身体,抬手揉了揉眉心,漆黑的眸底翻涌着浓烈的思索与杀意。
身体恢复了,可他心中的疑惑与恨意,却丝毫没有消散。
这段时间突如其来的僵硬呆滞、神志被困、被迫疯傻,绝对不是意外!
所有的疑点,全部指向一个人——顾南!
他心底无比笃定,这场让自己受尽屈辱、受尽折磨的诡异变故,十有八九就是顾南造成的。
这个对手太过诡异,太过莫测,手段神鬼难测,绝非四合院里那群只会耍嘴皮子、算计鸡毛蒜皮的市井小人可比。
可眼下,他依旧无法百分百确定真相。
若是真的是顾南暗中出手,用诡异手段禁锢了自己的身体与行动,那现在自己身体苏醒,一旦贸然主动找上门去,会不会再次触发对方的诡异手段?会不会再次陷入浑身僵硬、任人摆布的绝境?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绝对不敢赌!
一次被困,受尽冷眼嘲讽、任人拿捏算计,已经是毕生奇耻大辱,他绝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再一次落入顾南的掌控之中。
硬碰硬,主动寻仇,绝对是下下之策!
棒梗眸光沉沉,大脑飞速运转,无数方案在脑海中快速筛选、推演,很快,一个稳妥又狠辣的计划,彻底成型。
正面不能出手,不敢出手,那便借刀杀人!
他还记得,自己早前混迹江湖、跟随刀疤混迹底层的那段日子,绝非虚度光阴。旁人只当他是跟着混混瞎混的孩子,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段时间,他见识了底层最黑暗的规则,摸清了地下圈子的生存法则,更是熟记了大量地下黑话、隐秘渠道,结识了灰色地带的各路人物。
世人皆知他年少懵懂,可没人知道,他早已深谙底层生存的狠厉与狡诈。
狡兔三窟,而他跟随刀疤多年,早已学会了狡兔九窟的保命布局,藏钱、藏物、留后手、留退路,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手中有余钱,有底牌,有资源!
自己亲身出手风险极大,极易再次中招,那他就花钱找人代劳!
这个年代的地下江湖,藏着无数亡命之徒,更有纪律森严、隐秘行事的专业杀手组织。这些人游走在律法边缘,收钱办事,拿命换钱,守口如瓶,绝不牵扯雇主,是最完美的杀人利刃。